裴大人离去后,那些被吊在刑架上的谢家儿郎终于被放了下来草草拖进隔壁的男牢。
“知源!知源你还好吗?!”
“知行!你动一动,让娘看看!”
“知晨,我的知晨啊!”
女眷们全都扑到栅栏边,隔着冰冷的木栏和几丈远的昏暗,拼命想看清自家夫君、儿子的模样。
可视线所及,只有几团模糊的血肉模糊的身影,连呼吸起伏都微弱得难以辨别。
二舅谢云思肩胛骨上那两个被铁钩贯穿的血洞,此刻已溃烂发黑,脓水混着暗红的血将破败的囚衣黏在皮肉上。
他强撑着抬起一点头,那双空洞的眼终于慢慢聚起一点光。
他费力地挪动脖子,去看身旁的儿子、侄儿。
谢知行那张曾让京都贵女们倾慕的俊脸,如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有些地方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流着黄浊的脓。
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下,竟能看到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那是蛆虫在啃食腐肉。
那双曾被赞为玉骨冰姿、写出锦绣文章的手,此刻软软垂在身侧。
十指指骨被寸寸夹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指尖的指甲盖全被掀掉,露出森白的骨茬。
他那双眼睛,灰蒙蒙的,空洞地望着牢顶,仿佛魂魄早已散尽。
谢知衡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仔细一看,原来腿骨被生生砸断了。
他蜷在角落,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家长子谢知源一直都没有醒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谢云思看着眼前这一切,眼前一阵发黑。
赵武向真的下了死手。
他原以为,大姐夫再怎么狠,终究是亲戚,下手总该留几分余地。
可眼前这惨状告诉他,赵武向是铁了心要废了谢家下一代的根。
特别是最优秀的谢知行被重点关照。
要不是裴大人出现,那么下一个死的就是谢知行。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里,鲜血直流。
恨意如毒藤,疯狂缠紧心脏。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死水般的眼。
是谢云瞻。
他缓缓、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让母亲她们看出来。
谢云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转向隔壁牢房,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
“母亲放心……我们都还好,撑得住。”
女眷们闻言,不少人松了口气,低低啜泣起来。
只有林栖没信。
她的视力比常人好得多,能将对面牢房里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一个人的伤是还好。
每个人都在鬼门关边打转。
可她此刻,已自顾不暇。
将最后两颗保命药给了三舅母后,这半个月,她再没吃过任何药。
每日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吐出的血颜色也越来越暗。
天牢里除了发霉的稻草、冰冷的石壁和锈蚀的刑具,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木系元素能量。她拼尽全力吸收的那一点点,连吊命都勉强。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血尽而亡。
眼下,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更遑论旁人。
好在,裴大人安排的人很快进了天牢。
不知是皇帝为了彰显仁君风度,还是懒得再管,并未阻拦谢家姻亲派人探望。
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匆匆进来,先为谢家儿郎诊治。
诊脉、上药、包扎时会极快地将一些药粉或小药瓶塞进他们手中。
谢家人并未声张,只是小心翼翼的将这些东高原地好。
送来的吃食也不再是发酸的窝头,而是能久存的干饼、肉脯,甚至还有几包盐和糖。
“三夫人伤了根本,若不好生调养,恐……”
一位姓张的老大夫为郑宜佳把完脉,话说到一半,便沉重地摇了摇头。
谢家如今这光景,流放三千里,还谈什么调养?
“唉……”
他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郑宜佳手里,“这里有两颗固本培元的药丸,实在撑不住时……服一颗吧。”
这并不是什么难得的神药,只不过能让她多撑一段路。
大夫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郑宜佳攥着药瓶,眼中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
整个牢房,被绝望的死寂笼罩。
年轻的小姑娘都低着头在哭。
砰!
老夫人忽然用拐杖重重杵地。
“都垂头丧气作甚?”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留我谢家满门性命,不牵连旁支姻亲已是天大的恩德!尔等当铭记于心,不可生怨!”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灰败的脸,一字一顿继续说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三千里路又如何?走完了,谢家就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都给我打起精神!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的准备!流放路还长,别一副等死的模样!”
这番话,像一记闷棍,敲醒了一些人。
几个年轻媳妇强撑着爬起来,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物件。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进来时身上的首饰早被搜刮干净,衣裳也在这些天的折磨中破烂不堪。
所谓收拾,不过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压住心底那无边无际的恐慌。
老夫人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
“张大夫。”她转向老大夫,将林栖轻轻往前推了推。“劳您也给我这外孙女瞧瞧。”
林栖想躲。
看什么看?
无非是说油尽灯枯,准备后事之类的话。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每天都靠那一点点元素能量支撑着。
哎,还有两天,希望能撑住吧。
“外祖母,我没事。”她试着挣开老人的手。“先给表姐表妹们看吧。”
老夫人却攥紧她的手,眼神不容拒绝。
这丫头,真当自己老了瞎了?
这半个月,她偷偷咯血,真以为没人看见?
这才半个月,老夫人原本饱满的手瘦了很多,拉着林栖的时候,让她觉得硌得慌。
她不敢反抗得太厉害,生怕伤害到老人家。
而且她也没有多少力气反抗。
老大夫三指搭上,片刻后眉头越锁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从前是用名贵药材硬吊着,才勉强维持生机。其实内里早已掏空,如今断了药……”
他顿了顿,尽量委婉。
“若不能好生将养,恐怕……撑不过三月。”
老夫人身子晃了晃,如遭重击。
“张大夫……”她声音发颤。“如今这情形,您也知晓。可还有别的法子?”
张大夫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若能设法留在京中,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含蓄,可谁都明白。
所谓一线生机,不过是多拖些时日。
离了谢家,谁还能供得起那价比黄金的药材?
但总好过死在流放路上。
老夫人沉默。
她不是没想过。
林栖并非谢家血脉,若有人帮忙奔走,定能设法留下。
可流放名单已下,白纸黑字,林栖的名字赫然在列。
看来林家,已经放弃了这个孙女。
哎,若是三年前,没有将外孙女接到家中,也就不用跟着他们遭此大难。
可,她一想到自家闺女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在林家,连灵芝人参都吃不起就觉得心痛。
“张大夫,”老夫人缓缓褪下腕上那只跟了她几十年的翡翠镯子递过去。“麻烦您这几日多备些药丸吧。最好是能给我这个外孙女和三儿媳调理身体的。”
“外祖母,不可!”林栖将镯子抢了回来。
那镯子是老夫人刚嫁到谢家时婆婆给她的,跟了她大半辈子。
“我身子真的没事,不用吃药,您信我。”
这些药对她没用。
她的身体,早已不是凡俗药物能救的。
用这样珍贵的东西换一些无用的药丸,这不是浪费吗?
只要能离开这该死的天牢,接触到草木山川,吸收足够的木系元素,她就有办法改变现在的身体状况。
老夫人却轻轻拂开她的手,将镯子稳稳放在张大夫掌心。
“麻烦您了。”
她看着林栖,苍老的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
“外祖母信你。可流放三千里呢,咱们多备些药,有备无患。”
“再说了,你三舅母的身体也需要用药养着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