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命不久矣

裴大人离去后,那些被吊在刑架上的谢家儿郎终于被放了下来草草拖进隔壁的男牢。

“知源!知源你还好吗?!”

“知行!你动一动,让娘看看!”

“知晨,我的知晨啊!”

女眷们全都扑到栅栏边,隔着冰冷的木栏和几丈远的昏暗,拼命想看清自家夫君、儿子的模样。

可视线所及,只有几团模糊的血肉模糊的身影,连呼吸起伏都微弱得难以辨别。

二舅谢云思肩胛骨上那两个被铁钩贯穿的血洞,此刻已溃烂发黑,脓水混着暗红的血将破败的囚衣黏在皮肉上。

他强撑着抬起一点头,那双空洞的眼终于慢慢聚起一点光。

他费力地挪动脖子,去看身旁的儿子、侄儿。

谢知行那张曾让京都贵女们倾慕的俊脸,如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有些地方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流着黄浊的脓。

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下,竟能看到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那是蛆虫在啃食腐肉。

那双曾被赞为玉骨冰姿、写出锦绣文章的手,此刻软软垂在身侧。

十指指骨被寸寸夹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指尖的指甲盖全被掀掉,露出森白的骨茬。

他那双眼睛,灰蒙蒙的,空洞地望着牢顶,仿佛魂魄早已散尽。

谢知衡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仔细一看,原来腿骨被生生砸断了。

他蜷在角落,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谢家长子谢知源一直都没有醒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谢云思看着眼前这一切,眼前一阵发黑。

赵武向真的下了死手。

他原以为,大姐夫再怎么狠,终究是亲戚,下手总该留几分余地。

可眼前这惨状告诉他,赵武向是铁了心要废了谢家下一代的根。

特别是最优秀的谢知行被重点关照。

要不是裴大人出现,那么下一个死的就是谢知行。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旧伤里,鲜血直流。

恨意如毒藤,疯狂缠紧心脏。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死水般的眼。

是谢云瞻。

他缓缓、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让母亲她们看出来。

谢云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转向隔壁牢房,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

“母亲放心……我们都还好,撑得住。”

女眷们闻言,不少人松了口气,低低啜泣起来。

只有林栖没信。

她的视力比常人好得多,能将对面牢房里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一个人的伤是还好。

每个人都在鬼门关边打转。

可她此刻,已自顾不暇。

将最后两颗保命药给了三舅母后,这半个月,她再没吃过任何药。

每日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吐出的血颜色也越来越暗。

天牢里除了发霉的稻草、冰冷的石壁和锈蚀的刑具,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木系元素能量。她拼尽全力吸收的那一点点,连吊命都勉强。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血尽而亡。

眼下,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更遑论旁人。

好在,裴大人安排的人很快进了天牢。

不知是皇帝为了彰显仁君风度,还是懒得再管,并未阻拦谢家姻亲派人探望。

几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匆匆进来,先为谢家儿郎诊治。

诊脉、上药、包扎时会极快地将一些药粉或小药瓶塞进他们手中。

谢家人并未声张,只是小心翼翼的将这些东高原地好。

送来的吃食也不再是发酸的窝头,而是能久存的干饼、肉脯,甚至还有几包盐和糖。

“三夫人伤了根本,若不好生调养,恐……”

一位姓张的老大夫为郑宜佳把完脉,话说到一半,便沉重地摇了摇头。

谢家如今这光景,流放三千里,还谈什么调养?

“唉……”

他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郑宜佳手里,“这里有两颗固本培元的药丸,实在撑不住时……服一颗吧。”

这并不是什么难得的神药,只不过能让她多撑一段路。

大夫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郑宜佳攥着药瓶,眼中最后一点光也黯了下去。

整个牢房,被绝望的死寂笼罩。

年轻的小姑娘都低着头在哭。

砰!

老夫人忽然用拐杖重重杵地。

“都垂头丧气作甚?”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留我谢家满门性命,不牵连旁支姻亲已是天大的恩德!尔等当铭记于心,不可生怨!”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灰败的脸,一字一顿继续说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三千里路又如何?走完了,谢家就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都给我打起精神!该收拾的收拾,该准备的准备!流放路还长,别一副等死的模样!”

这番话,像一记闷棍,敲醒了一些人。

几个年轻媳妇强撑着爬起来,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物件。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进来时身上的首饰早被搜刮干净,衣裳也在这些天的折磨中破烂不堪。

所谓收拾,不过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压住心底那无边无际的恐慌。

老夫人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

“张大夫。”她转向老大夫,将林栖轻轻往前推了推。“劳您也给我这外孙女瞧瞧。”

林栖想躲。

看什么看?

无非是说油尽灯枯,准备后事之类的话。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每天都靠那一点点元素能量支撑着。

哎,还有两天,希望能撑住吧。

“外祖母,我没事。”她试着挣开老人的手。“先给表姐表妹们看吧。”

老夫人却攥紧她的手,眼神不容拒绝。

这丫头,真当自己老了瞎了?

这半个月,她偷偷咯血,真以为没人看见?

这才半个月,老夫人原本饱满的手瘦了很多,拉着林栖的时候,让她觉得硌得慌。

她不敢反抗得太厉害,生怕伤害到老人家。

而且她也没有多少力气反抗。

老大夫三指搭上,片刻后眉头越锁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从前是用名贵药材硬吊着,才勉强维持生机。其实内里早已掏空,如今断了药……”

他顿了顿,尽量委婉。

“若不能好生将养,恐怕……撑不过三月。”

老夫人身子晃了晃,如遭重击。

“张大夫……”她声音发颤。“如今这情形,您也知晓。可还有别的法子?”

张大夫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若能设法留在京中,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含蓄,可谁都明白。

所谓一线生机,不过是多拖些时日。

离了谢家,谁还能供得起那价比黄金的药材?

但总好过死在流放路上。

老夫人沉默。

她不是没想过。

林栖并非谢家血脉,若有人帮忙奔走,定能设法留下。

可流放名单已下,白纸黑字,林栖的名字赫然在列。

看来林家,已经放弃了这个孙女。

哎,若是三年前,没有将外孙女接到家中,也就不用跟着他们遭此大难。

可,她一想到自家闺女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在林家,连灵芝人参都吃不起就觉得心痛。

“张大夫,”老夫人缓缓褪下腕上那只跟了她几十年的翡翠镯子递过去。“麻烦您这几日多备些药丸吧。最好是能给我这个外孙女和三儿媳调理身体的。”

“外祖母,不可!”林栖将镯子抢了回来。

那镯子是老夫人刚嫁到谢家时婆婆给她的,跟了她大半辈子。

“我身子真的没事,不用吃药,您信我。”

这些药对她没用。

她的身体,早已不是凡俗药物能救的。

用这样珍贵的东西换一些无用的药丸,这不是浪费吗?

只要能离开这该死的天牢,接触到草木山川,吸收足够的木系元素,她就有办法改变现在的身体状况。

老夫人却轻轻拂开她的手,将镯子稳稳放在张大夫掌心。

“麻烦您了。”

她看着林栖,苍老的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

“外祖母信你。可流放三千里呢,咱们多备些药,有备无患。”

“再说了,你三舅母的身体也需要用药养着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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