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随着赵武向的离去,天牢重新陷入死寂。
那些狱卒也不再大张旗鼓地行刑,只是隔三差五地挥几鞭,或用些不痛不痒的刑具吓唬。
倒是没有如何为难谢家的女眷。
毕竟这些女眷不用为难,自己就吓个半死。
只不过每日送进来的,只有两个发酸的窝窝头和半碗凉水。
这点口粮,连五岁的谢时雪都填不饱肚子,更遑论一群成年人。
天牢阴冷如冰窖,谢家女眷个个面如死灰,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林栖更是昏昏沉沉,时不时便呛出一口血来。
大多时候她都强咽回去,只有实在忍不住才咳出些暗红的血沫。
所有人都明白,她们在等死。
而林栖会死在她们前面。
看着林栖这模样,平日里经常跟她对着干的谢时婉都不跟她吵架了,甚至还将自己分到的水给她喝。
林栖此时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已经分不清是谁,有东西递到嘴边就吃,有水就喝。
她想要活着!
日子在绝望中缓慢爬行,直到半个月后。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在狱卒的引领下缓缓走近牢门。
“爹?”
大舅母裴令仪猛地弹起扑到栅栏前,枯瘦的手拼命往外伸,仿佛要抓住这颗救命稻草。
“爹!你是来救我们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激动得浑身发抖。
来人约莫五十岁许,面容方正,两鬓微霜,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官威凛然。
裴世勇官拜正三品御史大夫,是裴令仪的生父。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可看着女儿凄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但他并未上前,只是隔着栅栏,沉声道:“令仪。”
大舅母急切地抓住栏杆。“爹!快让他们开门!婆母这些日子担惊受怕,一直在咳嗽!三弟妹流产,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还有行哥儿……行哥儿也要不行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还有云景。他们把云景打死了,尸首被他们丢去乱葬岗了!爹,你快去找回来啊!还有知源、知行,他们被打得很厉害,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们的叫声了,我要看他们,求求爹让我出去。”
“爹,你快放我出去看看他们!”
裴世勇沉默地看着女儿发疯,用手缓慢的理顺了她脸上的头发,半晌才缓缓开口:
“令仪,我向陛下求了一个恩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谢家所有人都抬起脑袋看着裴大人。
“只要你愿意与谢家斩断关系,我便可将你接出天牢,再将你送回老家。”
“哪里没人认识你,生活不会有什么非议,等过几年京都的人忘了这件事,我将你接回来。”
“什么?”
裴令仪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爹,你说什么胡话?云景刚死,谢家遭此大难,我若此时离去,世人该如何戳我脊梁骨?”
“那些虚名不必管!”裴世勇眉头紧锁,“出了这牢笼,我送你回老家,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
“不!”裴令仪猛地后退一步,根本没有权衡利弊。“我不走!我要与谢家共存亡!我嫁到谢家将近二十年,婆母从未亏待过我,整个谢家并未将我当成外人。我享受了谢家带给我的荣光和照拂,那么我作为谢家的一份子,就应该与他们共同进退。”
她眼中燃起罕见的决绝。“若爹今日来,不是为了救谢家上下,那便请回吧!”
她已经明白了,父亲今日来的目的与自己所想的并不一致。
她缓缓的向后退去。
裴世勇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老夫人。
“亲家母,”他拱了拱手,语气沉重。“请您体谅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心。”
谢老夫人看着跌坐在自己身边、失魂落魄的大儿媳,心中一阵酸楚。
“令仪是个好孩子。”老夫人声音沙哑,“自嫁入谢家,掌家理事无可挑剔,侍奉公婆、教养儿女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分差池。如今谢家到了这般田地,能走一个是一个。”
她抬起浑浊的眼,看向裴令仪。
“孩子,听你父亲的话,走吧。”
“母亲!”裴令仪泪如雨下。
“云景已经死了……若我再走,我的孩子们怎么办?”
她指着牢房另一端。
大儿子谢知源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小儿子谢知行双手残废,面容被毁。
“知源腿断了,知行手废了脸坏了。若我走了,他们怎么活?!”
她怕吗?怕。
谢家如今就是个死局,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想走吗?想。
可是她的儿子怎么办?
她再次扑到栅栏前,几乎是跪着哀求自己的父亲。
“爹!时婉已经许给钱家了!您去跟钱家说说,让他们提前把时婉娶走好不好?只要她嫁了人,是不是就不用跟着我们一起死了?”
这不是冲动,而是她这段时间能想到的唯一的生路。
谢家嫁出去的女儿没被抓,说明陛下不打算牵连外嫁女。
所以只要时婉嫁了,就能活。
之前没路,如今父亲来了,一定有办法。
谢家虽落魄,但裴家尚在,钱家看在裴家面子上,定会履约。
“娘,我不嫁!”谢时婉倔强地站出来,满脸通红。
谢时婉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姑娘,她可不愿意看着母亲这样卑微的祈求别人,哪怕那人是她的外公也不可以。
但裴令仪将时婉推开,满含期待的看向父亲。
谁知,裴世勇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令仪,我能求来的只有让你离开谢家。”
他露出一抹无奈又愧疚的神色。
“至于时婉,爹爱莫能助。”
对这几个外孙,他自然是疼爱的。
可再疼爱,也没有自己的亲生女儿重要。
他不过一个御史大夫,在陛下面前能有几分薄面?
能求来让女儿脱离谢家,已是天大的皇恩。
若再奢求其他,便是不知天高地厚,也想落得跟谢家一样的下场。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离开。”
裴令仪擦干泪,脊背挺得笔直。
裴世勇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
“好孩子,我裴世勇的女儿不是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人。父亲以你为傲。”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圣旨到!谢家众人接旨!”
谢家众人一震,连忙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勇伯谢府通敌一案,经查……,有来往信件佐证……念其先祖功勋卓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即日将谢府上下流放三千里,发配儋州,无诏永世不得回京。钦此~”
官话绕口,文言艰涩,林栖听得半懂。
大概意思是谢家确实有通敌嫌疑。
但看在先祖面子上,不杀头了。
而且不牵连你们的旁支和姻亲,就你们全家流放儋州,三千里路,没朕允许不准回来。
“儋州……”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绝望的呢喃。
那是一处不毛之地。
整个地界除了黄土就是沙漠,百里没有一点水源,千里没有一棵树。
哪里是流放者的坟墓。
这哪里是宽恕?这分明是另一种死刑。
比凌迟处死更加折磨人的刑罚。
原本还存着一丝希望的人,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从这里到儋州,三千里路。
他们走得到吗?
可无论心里如何绝望,他们还是不敢喊冤。
在老夫人的带领下,所有人颤声谢恩。
林栖跪在人群中,心中冷笑。
这老皇帝当真是杀人诛心。
谢家通敌,除了那两封来历不明的信,再无其他实证。
既不查清,也不放过,更不还清白。
判个流放,将谢家逼上绝路,让你们感恩戴德地走向死亡。
何其歹毒。
裴世勇将圣旨递给老夫人,低声道:“老夫人,裴某能力有限,无法为你们准备太多。但这三日我会吩咐下去,让你们吃饱穿暖。路途遥远,此后……全靠你们自己保重了。”
说罢,他目光深深地看向裴令仪。
这是他从小最看重、最疼爱的女儿。
当初将她嫁入谢家,正是看中谢家老牌清贵,家风端正,无党无派,是最稳妥的归宿。
谁知世事无常。
谢老爷子太过刚直,树敌无数,这导致事发之后竟无人伸手。
他们这些姻亲也不是不想帮忙,但上面那位的态度十分暧昧,一时间他们有些投鼠忌器。
正在思考如何破局之时,上面的决定已经下来了。
此时再想出手已经晚了。
“令仪。”他最后劝道。“若这三日你改变主意,随时可让人唤我。”
裴令仪深深地向父亲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
“父亲,是女儿不孝,此后不能常伴您左右了。”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
“只求父亲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可否请个大夫进来给知源和知行看看伤?他们……实在可怜。”
裴世勇颔首。“你放心。陛下既已判流放,那些人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们。我会安排妥当,大夫随时可进。”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云景的尸身,我已设法寻回,妥善安置了。后续事宜我也会料理,你们不必挂心。”
毕竟是亲家,又是女儿的丈夫。
这段时间,他虽未能救出谢家,却也一直在外奔走。
一具没了利用价值的尸体,那些人自然卖他这个御史大夫一个面子。
听到谢云景的尸身有着落后,牢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
老夫人紧紧握住裴世勇的手,苍老的眼中满是感激。
“裴大人……老身……多谢你了。”
千言万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谢家如今这般境地,亲朋避之不及,唯有裴家还愿意伸出援手。
纵然是为了女儿,这份恩情,谢家也要铭记于心。
“老夫人不必如此,世勇……无能罢了。”裴世勇苦笑。
“谢伯爷的尸身我也会安排妥当,等日后你们回来,再行处理。”
谢老头能娶到如此通情达理、坚韧不拔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可惜啊……
这倔老头子,没命享这福。
他心里清楚,以谢老爷子的性子,得知被判流放,恐怕……也会选择撞柱而亡吧。
比起三千里流放路的煎熬,那一撞或许更痛快些。
“谢老夫人,裴某不能久留。你们尚有三日休整,我会尽力安排。其余姻亲也在奔走,尽量让你们流放路上好过一些。”
“多谢!”老夫人除了这两个字,已不知还能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