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母郑宜佳,怀胎四月。
随着谢时染那声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郑宜佳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听到女儿声音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女儿,可顺着女儿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下,脸色惨白地低下头。
淡青色的裙面上,已泅开一大片暗红,血迹还在缓缓蔓延。
“我的……孩子。”
她喃喃着,双手猛地捂住腹部,浑身开始颤抖。
“宜佳!”
“三弟妹!”
女眷们慌乱地围上去,扶她躺下。
大舅母悲痛过度,早已晕厥。
二舅母急得直跺脚,却只会哭。
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们只需要动动嘴巴就会有人去做。
现在她们亲自面临这些的时候,只会楞在原地,手足无措。
谢时染死死抓着母亲的手,指甲陷进肉里。“怎么办?祖母,到底怎么办啊!”
“娘,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
父亲在外面躺着生死不知,娘亲在自己面前大出血也快要不行了,谢时染从来没有这样彷徨无助过。
郑宜佳死死咬着下唇,额上冷汗涔涔。
不能叫……谢家已经够乱了。
外面的男人在受刑,里面的女人在崩溃,她不能再添乱。
“时染,别怕……”她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娘没事。”
可话音刚落,身下猛地涌出一股热流。
啊——!!
剧痛终于冲垮了意志,她惨叫出声。
血越流越多,在冰冷的地面漫开,触目惊心。
郑宜佳的脸色从惨白转向死灰,呼吸越来越弱。
谢老夫人看着这一切,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
可她还是撑着拐杖,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面向栅栏外。
“赵大人。”
苍老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响起,嘶哑得厉害。
“谢家……认罪。”
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刑架上垂死的谢家儿郎猛地抬起头,牢房里的女眷齐齐愣住。
老夫人缓缓屈膝,朝着赵武向跪了下去。
咚。
膝盖砸地。
“我谢家……认罪。”
每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肉。
老夫人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家人们的眼神。
老头子啊,你用命换的清白,我保不住了。
对不起。
可这些孩子,他们得活。
郑宜佳的呻吟越来越弱,身下的血泊却越来越大。
老夫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已没了泪,只剩一片枯寂的死灰。
“你之前说的可还作数?若我们认罪,谢家儿郎是否真的能保性命?”
赵武向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认罪书。
“自然!咱们终究是亲戚,我岂会真看着谢家满门死绝?”
亲戚?
方才将谢云景活活打死时,他可没念半分亲戚情分。
可老夫人已别无选择。
谢家所有人都困在此地求援无门。
谋逆大罪,旁人避之不及,谁敢沾手?
三日了。
外面毫无动静。
陛下的态度已再明白不过。
谢家,必须出血。
老爷子死了,云景也死了。她只是一个妇道人家,看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变化,她也想不透当今天子想要谢家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不敢再赌。
接过那纸认罪书,老夫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罗织的罪状。
何时通敌、与谁联络、传递何讯、收受何贿……
桩桩件件,言之凿凿。就好似真的发生过一般。
全是假的!
“这上面写的……”老夫人声音发颤。“没有一句是真的。”
赵武向耸耸肩。
“真假重要吗?岳母,签了字,谢家这些后辈就能活。不签……”
他瞥向地上气息奄奄的郑宜佳。
“她可等不了太久了。”
“你放心,只要你签了,我马上让大夫进来给三弟妹看诊。哪怕保不住她体内的孩子,但一定能保她一命。”
老夫人攥紧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颤抖,却始终落不下去。
“母亲~不要签。”
郑宜佳忽然睁开眼,声音微弱,却斩钉截。
“我宁愿死,也不愿谢家背此污名。”
她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刑架上那个被铁钩贯穿肩胛、垂头无声的男人。
孩子没了,他也不知生死。
可谢家的风骨,不能折在她手里。
“谢家儿郎堂堂正正而生,清清白白而死。绝不能认这莫须有的罪!”
“娘!”谢时染哭喊,“可您会死的!您流了这么多血。”
谢时染十分的痛苦,她曾经学的那些东西,并没有教会她如何面对这样的绝境。
她抬起脑袋,打算孤注一掷。“大姑父,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是我让祖父通敌卖国的,所有的一切都因我而起,是我先跟那些人接触,祖父知道后想要帮我善后,没想到反而被他们威胁,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我认罪,都是我的错,你放了我娘他们的,我可以死,你想让我怎么死都行,求求你,放了我娘!”
她带着哭腔,但尽量将事情表述清楚。
没有预料到谢时染会这样说的谢家众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了一会,谢时婉上前拉扯谢时染。“时染,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就是我做的,让我来认罪吧。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娘就这样死在我的面前。”
“时染!”
郑宜佳紧紧的握住谢时染得手,安抚着浑身发抖的女儿。
“有些东西比命重。不能认!”
“娘,可是你...”
郑宜佳还是摇头。
谢时染只能泄气的摊坐在地上。
老夫人僵在那里,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黑。
签,谢家百年清名尽毁,子子孙孙抬不起头。
不签,郑宜佳血崩而亡,谢家满门可能今夜死绝。
进退皆死。
就在此时,一只苍白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按住了老夫人颤抖的手腕。“外祖母,等等再说吧。”
谢老夫人回头。
林栖松开她,缓慢的走到郑宜佳的旁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怀中摸出一颗蜡封的药丸,掰开递到郑宜佳唇边。
“舅母先服下。”
那药丸众人皆识,是老夫人特为林栖求来的保命丹,所用药材极珍,每月只得三颗。
是她吐血症发作时吊命用的。
此时她竟拿出来……
郑宜佳怔住,摇头:“栖丫头,你自己留着,舅母不用。”
林栖却不答话,直接捏开她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
哪来时间推来让去?
她好不容易将体内那点微薄木系能量封进药丸,再磨蹭能量散了,这药就真只是一颗普通药丸了。
药丸入口即化,郑宜佳尚未回神,已咽了下去。
谢时染呆呆看着林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从未与她有过交集的表妹,竟在此时拿出救命之物。
林栖却看也没看她,转身看向老夫人,声音平静。
“外祖母,不签。”
“事情还没到绝路。”
话音方落,刑架上传来嘶哑的低吼。
“母亲,谢家儿郎宁死不屈!”
是二舅谢云思。
他肩胛骨被铁钩穿透,血已流干,此刻却硬是抬起头,一字字挤出。
“谢家没有罪!”
老夫人浑身一震。
她看着儿子血肉模糊却挺直的脊梁,看着儿媳身下血泊中仍不肯弯的骨气,看着满屋女眷眼中渐渐聚起的泪光。
“好!”
她猛地将笔掷向赵武向!
“谢家儿郎,无愧天地!”
“赵大人,你听清了。谢家不认这莫须有的罪!”
赵武向盯着眼前这些人,像在看一群疯子。
明明只要签个字,就能活。
明明只要低个头,就能走出这鬼地方。
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认?
“岳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小婿并未骗你。只要将罪责全推给岳父,此事便了。谢家其他人,皆可安然回府。”
这是他投靠二皇子后办的第一桩差事,他不想办砸。
他其实也怕。
若真将谢家逼到灭门,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牌世家,绝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这几日他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天牢里周旋。
他以为只要杀鸡儆猴,这些老弱妇孺就会害怕。
可惜,这群人是个傻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意什么名声!
真是搞笑。
谢老夫人只冷冷扫他一眼。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罢,转身再不看他。
赵武向脸色彻底阴沉。
“好……好!”
他咬牙点头,拂袖转身。
“既然岳母执意如此,那便在这天牢里,好好想清楚罢!”
脚步声远去,牢门轰然锁闭。
黑暗与死寂,重新笼罩在谢家众人的心中。
黑暗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