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说了三遍,远处的赵武向才听见。
他回过头,眯眼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张脸。
这是他那妻子同胞妹妹的女儿,三年前寄居谢府,被老夫人养在身边。
他记得这是个胆小如鼠的丫头。
从前每次见他,都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死死攥着老夫人的衣角,连抬头对视都不敢。
听说身体还不是很好,家里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妻子经常从家里巴拉上好的药材送到谢府。
如今身陷囹圄,倒敢面见陛下了?
赵武向觉得有些好笑。
“栖丫头啊。”他踱步到栅栏前,弯下腰,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你有什么事非要见陛下不可?莫非……是要去指认你那外祖父通敌叛国?”
他顿了顿,笑容越发慈祥。
“你外祖父那么疼你,平日里接见外客,说不定你也见过几回……那些外国使臣长什么模样,你都记得吧?”
“我一向觉得你是个乖孩子。这样,只要你照我说的去陛下面前说上几句,我就把你从这天牢里接出去。”
“接到我赵家去养。我与你大姨母只有两个儿子,正缺个女儿。你若愿意,便将你记在她名下,做我赵家正经的嫡小姐。往后风风光光出嫁,也不枉我们一场亲戚情分。”
在他想来,林栖不过是个没见识的深闺少女,这几日的变故早该把她吓破了胆。
如今只要给条活路,她什么都会答应。
可他错了。
眼前这个林栖,见过的地狱比这天牢恐怖十倍。
“好啊。”林栖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天真的眼睛里带着一些连他都看不懂的东西。
“你先带我去见陛下。你要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
赵武向一愣。
牢房里瞬间炸开。
“林栖!你胡说什么?谢家没做过的事绝不能认!”原本已经连动也不能动的谢知行抬起脑袋,死死的盯着她。
“我就知道她养不熟!平日装得可怜,紧要关头就要反咬一口!”谢时婉同样恶狠狠的看着她。
“祖母!你看她!她果然是个白眼狼!”
“林栖,谢家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滚回来!”
唾骂、指责、哭喊,如冰雹般砸来。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先背叛谢家的居然会是这个被谢家老夫人和伯爵爷偏疼的外孙女。
谢老夫人只是看着林栖,并没有说话。
林栖却像没听见。
她扶着栅栏摇摇晃晃站起身,目光只盯住赵武向。
“带我去见陛下,你让我说的我都会说。”
赵武向盯着她的眼睛,心底那点戏谑渐渐褪去,换成审视。
不对。
这丫头此刻的眼神太静太冷,没有半分惶恐,甚至没有求生的急切。
和他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她在伪装。
一个年纪轻轻就懂得用怯懦保护自己的人,绝不容小觑。
赵武向忽然笑了。
“想借着面圣的机会替谢家喊冤?”他摇摇头,像在嘲笑孩子的天真。“你真当我是傻子?”
“陛下,你见不着。不过~”
他招招手,狱卒立刻捧来纸笔,从栅栏缝隙塞进去。
“你可以写。将谢家如何通敌、与谁联络、传递过什么军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写下来。写明白了,我照样饶你一命。如何?”
林栖看着他心底一沉。
这人不蠢。
面圣翻盘的路被堵死了。
那就只剩一条——逃!
她暗暗感应了一下体内那点微薄的能量。
呵……
别说越狱,从这儿走到牢门口,她可能都得趴下。
再看向牢里这些人。
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残的残。
带着他们逃就是天方夜谭。
难道真要一起等死?
她不再说话,缓缓坐回角落。
旁边的谢云婉狠狠瞪她一眼,啐道:“哼,出卖不成很失望吧?”
林栖懒得理她。
老夫人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了然与叹息。
林栖的心思,外祖母懂。
可这条路,行不通。
就在这时,一名狱卒匆匆跑来。
“大人!那姓谢的没气儿了!”
“嗯?那个姓谢的?”如今这天牢里关着的姓谢的人可多了。
所有人猛地抬头,然后一窝蜂的朝着挨着刑讯处的栅栏处跑去。
只见刑架上,谢云景被解了下来。
绳子一松,他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赵武向走过去,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脸。
一动不动。
“啧~真不经打。”他嫌弃地皱眉。“拖出去扔乱葬岗。”
“不!!!”
大舅母第一个扑到栅栏上,双手拼命往外伸,指甲在木栏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云景!云景你睁开眼看看我!”
“赵武向!你叫大夫!快去叫大夫啊!他还没死!他没死!”
她声嘶力竭,整个人几乎要撞开牢门。
可地上那具身体,再给不了任何回应。
赵武向反而笑了。
他故意抬起脚,慢悠悠地、一下下踩在谢云景已然僵冷的肩头。
“求求你……求求你给我家老爷请个大夫……”大舅母瘫跪在地,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地面。“赵大人……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大舅母那样高傲的一个女人,此刻卑微得跪在脏乱的地上。额头很快红肿一片。
可惜,她越是这样赵武向就越兴奋。他脚下更加的用力。
老夫人看着长子被如此践踏,那挺了一辈子的脊梁,终于一点点弯了下去。
她推开搀扶的儿媳,缓缓屈膝,朝着赵武向跪了下去。
“赵大人……”
苍老的声音嘶哑破碎。
“老身求您高抬贵手。”
“饶谢家儿郎,一命。”
她一跪,身后所有谢家女眷,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赵大人,饶谢家一命……”
“求您了……”
呜咽与哀求,如潮水般淹没牢房。
赵武向站在那儿,俯视着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此刻如蝼蚁般匍匐在地。
痛快!
太痛快了。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当初你们谢家对我有半分真心,不用那种施舍乞丐的眼神看我,今日又何至于此?!”
“可惜啊。可惜你们醒悟得太晚!”
他猛地收住笑,声音如毒蛇吐信。
“谢家大爷死了,谢家老爷子也死了。你们再看看这些。”
他松开踩着谢云景的脚,在一旁等候的衙役连忙上前将谢云景的尸体带了下去。
他指向刑架上那些血人。
“高高在上的谢家现在废的废,残的残,死的死!”
“谢家,完了!”
“哈哈哈哈!!”
谢云景的死,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
最小谢时雪才五岁,她缩在姨娘怀里,见到别人哭,她也跟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姨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雪儿想回家,雪儿不要在这里。”
金姨娘死死搂着女儿,压抑的抽泣从齿缝里漏出来,却不敢放声。
不知是谁,在死寂中极轻地、颤抖地说了一句。
“要不……就认了吧?”
“也许,祖父真的背着我们做了些什么呢?”
这句话,像一颗毒种,悄无声息地落进众人心里,然后疯狂生根、发芽。
认了吧。
认了就能出去。
这天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再待下去,真的会死。
一双双眼睛,渐渐抬起,看向老夫人。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有动摇,有绝望。
老夫人闭上眼,攥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认?
谢家百年清名,从此沦为叛国逆贼,子子孙孙抬不起头。
不认?
谢家满门,今夜就可能死绝。
看着缩在母亲怀里的那些谢家子孙,看着被挂在外面面目全非的谢家儿郎。
她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起伏。
终于,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像一株被狂风摧折的老树,缓缓转向栅栏外的赵武向。
可就在她开口的前一瞬,一声尖叫划破死寂。
“娘!你、你流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