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要见陛下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两名狱卒拖着一个人重重摔在刑架前的空地上。

“大舅舅!”

他们刚被关进天牢,大舅舅和二舅舅也被拖了进来。

他们进来时身上就已经有被用刑的痕迹,如今再被拖出来当典型。

林栖觉得,她大舅舅可能活不成了!

谢云景年四十,官拜正五品御史中丞,本是定勇伯府的继承人。

可此刻,他官袍已被鞭挞成碎布,浑身皮开肉绽,十指指甲尽数被撬,血肉模糊地蜷着。

脸上血污混着冷汗,唯有一双眼,仍死死盯着赵武向,亮得骇人。

狱卒将谢云景的双腕用铁链锁上刑架,整个人便如破败的旗,悬吊在半空。

“大舅哥,好久不见啊。”赵武向慢悠悠踱到他面前,手中把玩着一根乌黑油亮的牛皮鞭。

这鞭子是天牢里的老员工了。

鞭身浸过盐水,又在炭盆上燎过,散发出焦腥的恶臭。

“若你老老实实招供谢家是如何通敌卖国的,同党还有谁,密信藏在何处……本官或可禀明圣上,饶你一命。”

他凑近,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否则谢家这满门忠烈,可就要变成满门死绝了。”

“你想想,谢知行可是刚刚被封为状元呢,你也不想他的仕途就此断送吧?”

“只要你如实的说了,我保证,谢知行还是昨日那个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可好?”

谢云景艰难地抬起头,啐出一口血沫。

“赵武向……我父亲书房里那封密信,是你亲手放进去的吧。”

他声音嘶哑。

“这半月,除你之外再无外人进过父亲书房。”

“我不知你为何要陷害谢家,也不知你背后站着谁,但我提醒你。”

他忽然扯出一个血淋淋的笑。

“今日谢家的下场,未必不会是你赵家来日的结局。”

“冥顽不灵!”赵武向脸色骤沉,扬手一鞭。

啪!!

鞭梢撕裂皮肉,带起一蓬血雾。

谢云景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喊出来。

“谢云景!你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摆什么清高架子?!”

赵武向像被踩了尾巴的狗,鞭子一下接一下抽下去。

“四十岁了还只是个正五品御史中丞,你很得意?很了不起?!”

“伯府世子又如何?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你们不过蝼蚁!”

鞭影如毒蛇飞舞,每一下都见血见肉。

牢房里的女眷们早已哭作一团,几个年幼的孙女死死捂住耳朵,将脸埋进母亲怀里。

谢老夫人闭着眼,身子微微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说!谢家通敌的证据还有哪些?同党是谁?卖了多少军情?害死了多少边军?!”

赵武向边吼边打,根本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赵武向!你这畜生!住手!”

“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谢家儿郎的怒骂与女眷的哭求,反而让赵武向越发兴奋。

他自幼家境平平,能爬到今日位置全靠谢家提携。

可谢家越是帮他,他心底那点自卑与怨恨就烧得越旺。

凭什么?

他寒窗苦读,钻营半生才得个四品侍郎。

谢云景凭着一个伯府长子的名头,轻轻松松就能继承爵位,前途无量?

谢家还总对他指手画脚。

不许纳妾、不许狎妓、连他母亲管教妻子都要插嘴!

他们凭什么?!

怒火与妒恨灼烧着理智,他猛地扔了鞭子,从炭盆里抽出烧红的烙铁。

“谢云景,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招,还是不招?”

谢云景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血肉模糊,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在烧。

“谢家。”

他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没有通敌!”

嗤——!!

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他胸前。

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谢云景身体剧颤,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依旧没有求饶。

赵武向像疯了一样,将各种刑具轮番用上。

他就不信谢家所有人都跟谢云景一样身上全是傲骨。

二舅谢云思被两个生锈的铁钩贯穿肩胛,吊在半空,鲜血顺着铁钩一滴滴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滩黑红。

三舅谢云瞻双手被铁棍生生砸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整个人就像一块破布一样瘫在墙角,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大表哥谢知源双手十指的指甲被铁钳生生拔去,指尖露出森白的骨茬。脑袋上也被重物狠狠地敲击了几下,瞬间就见了血。

他死死咬着嘴唇,满嘴是血,硬是没吭一声。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刚刚高中状元、本该风光无限的谢知行。

谢知行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张曾让京都贵女们倾慕的俊脸上,如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那双能写出锦绣文章、曾被赞为玉骨冰姿的手,此刻软软垂在身侧。

十指指骨被寸寸夹断,再无握笔的可能。

他安静地靠在刑架边,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眼睛。

不发一言,不呼痛。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泄露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女眷们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死死捂着嘴,泪流满面。

谢老夫人仍旧闭着眼,可眼角已滑下两行浑浊的泪。

她懂。

伯爷为何撞柱而死。

不是畏罪,是以死明志,用这条老命为谢家换来一线生机。

陛下是明君,可陛下老了。

皇子们渐长,对那储君之位的争夺已到图穷匕见之时。

谢家作为老牌勋贵,在朝中素有清名,自然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可老爷子性子太直,不愿站队,不愿结党。

不站队,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所以,当自家这个好女婿主动投靠二皇子时,谢家就成了最合适的投名状。

用岳家的血,染红自己的仕途。

可谢家不知趣,居然拒绝了二皇子的招揽。

二皇子本来就不是一个大方的人,谢家拒绝了他,是想要投入谁的名下呢?

不能成为自己的辅助,那也就不能成为别人的。

所以针对谢府的陷害接踵而来。

赵武向扔了烙铁,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刑架上一个个血人,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谢云景,你看!你们谢家的骨头再硬,硬得过刑具吗?”

“何必呢?早早招了,画了押大家都少受点苦。你那老父亲已经死了,你们再撑下去也不过是多几条人命罢了。”

谢云景缓缓抬起头。

他胸口一片焦黑,嘴角不停淌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家……”

“无愧君,无愧国。”

“你这等卖亲求荣之徒……不配……问我话。”

赵武向笑容僵住,眼神陡然狠戾。

他还想再动手,牢房角落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林栖醒了。

她烧了一夜,全靠那点微薄的木系能量吊着命。

此刻挣扎着坐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人间地狱。

年幼的妹妹们抱在一起无声抽泣,年长的女眷面如死灰,呆呆望着刑架上的丈夫、儿子。

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谢家儿郎。

二舅被铁钩吊着,却仍竭力挺直脊背。

三舅瘫在墙角,手指却在地上慢慢划着,一遍又一遍,是个“冤”字。

大表哥咬烂了嘴唇,却始终没吐出一个招字。

而谢知行……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凌乱发丝下,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此刻一片灰寂,空茫茫地望着虚空,仿佛魂魄早已离去,只剩一具残破的躯壳。

可当林栖目光落过去时,他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脸。

四目相对。

林栖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点点未熄的火。

不甘、愤怒、绝望。

还有……绝不认命的执拗。

这样的眼神,她在末世见过太多。

在那些被丧尸围城、粮尽援绝的幸存者眼里,在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变异却无力回天的普通人眼里。

可谢知行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他本该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安花。

林栖闭了闭眼。

不能等死。

通敌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上面那位希望它是真是假。

若陛下想保谢家,自会派人来查。

可事发一天一夜,只有赵武向在此耀武扬威……

这是给谢家的最后机会。

也是给那些还敢为谢家说话的人,一个站出来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扶墙站起,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牢房:

“我……要见陛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赵武向都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林栖迎着那些目光,一字一顿:

“我有重要情报,需面呈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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