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
两名狱卒拖着一个人重重摔在刑架前的空地上。
“大舅舅!”
他们刚被关进天牢,大舅舅和二舅舅也被拖了进来。
他们进来时身上就已经有被用刑的痕迹,如今再被拖出来当典型。
林栖觉得,她大舅舅可能活不成了!
谢云景年四十,官拜正五品御史中丞,本是定勇伯府的继承人。
可此刻,他官袍已被鞭挞成碎布,浑身皮开肉绽,十指指甲尽数被撬,血肉模糊地蜷着。
脸上血污混着冷汗,唯有一双眼,仍死死盯着赵武向,亮得骇人。
狱卒将谢云景的双腕用铁链锁上刑架,整个人便如破败的旗,悬吊在半空。
“大舅哥,好久不见啊。”赵武向慢悠悠踱到他面前,手中把玩着一根乌黑油亮的牛皮鞭。
这鞭子是天牢里的老员工了。
鞭身浸过盐水,又在炭盆上燎过,散发出焦腥的恶臭。
“若你老老实实招供谢家是如何通敌卖国的,同党还有谁,密信藏在何处……本官或可禀明圣上,饶你一命。”
他凑近,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见。
“否则谢家这满门忠烈,可就要变成满门死绝了。”
“你想想,谢知行可是刚刚被封为状元呢,你也不想他的仕途就此断送吧?”
“只要你如实的说了,我保证,谢知行还是昨日那个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可好?”
谢云景艰难地抬起头,啐出一口血沫。
“赵武向……我父亲书房里那封密信,是你亲手放进去的吧。”
他声音嘶哑。
“这半月,除你之外再无外人进过父亲书房。”
“我不知你为何要陷害谢家,也不知你背后站着谁,但我提醒你。”
他忽然扯出一个血淋淋的笑。
“今日谢家的下场,未必不会是你赵家来日的结局。”
“冥顽不灵!”赵武向脸色骤沉,扬手一鞭。
啪!!
鞭梢撕裂皮肉,带起一蓬血雾。
谢云景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喊出来。
“谢云景!你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还摆什么清高架子?!”
赵武向像被踩了尾巴的狗,鞭子一下接一下抽下去。
“四十岁了还只是个正五品御史中丞,你很得意?很了不起?!”
“伯府世子又如何?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你们不过蝼蚁!”
鞭影如毒蛇飞舞,每一下都见血见肉。
牢房里的女眷们早已哭作一团,几个年幼的孙女死死捂住耳朵,将脸埋进母亲怀里。
谢老夫人闭着眼,身子微微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说!谢家通敌的证据还有哪些?同党是谁?卖了多少军情?害死了多少边军?!”
赵武向边吼边打,根本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赵武向!你这畜生!住手!”
“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谢家儿郎的怒骂与女眷的哭求,反而让赵武向越发兴奋。
他自幼家境平平,能爬到今日位置全靠谢家提携。
可谢家越是帮他,他心底那点自卑与怨恨就烧得越旺。
凭什么?
他寒窗苦读,钻营半生才得个四品侍郎。
谢云景凭着一个伯府长子的名头,轻轻松松就能继承爵位,前途无量?
谢家还总对他指手画脚。
不许纳妾、不许狎妓、连他母亲管教妻子都要插嘴!
他们凭什么?!
怒火与妒恨灼烧着理智,他猛地扔了鞭子,从炭盆里抽出烧红的烙铁。
“谢云景,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招,还是不招?”
谢云景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血肉模糊,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在烧。
“谢家。”
他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没有通敌!”
嗤——!!
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他胸前。
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谢云景身体剧颤,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依旧没有求饶。
赵武向像疯了一样,将各种刑具轮番用上。
他就不信谢家所有人都跟谢云景一样身上全是傲骨。
二舅谢云思被两个生锈的铁钩贯穿肩胛,吊在半空,鲜血顺着铁钩一滴滴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滩黑红。
三舅谢云瞻双手被铁棍生生砸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整个人就像一块破布一样瘫在墙角,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大表哥谢知源双手十指的指甲被铁钳生生拔去,指尖露出森白的骨茬。脑袋上也被重物狠狠地敲击了几下,瞬间就见了血。
他死死咬着嘴唇,满嘴是血,硬是没吭一声。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刚刚高中状元、本该风光无限的谢知行。
谢知行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张曾让京都贵女们倾慕的俊脸上,如今布满纵横交错的刀痕,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那双能写出锦绣文章、曾被赞为玉骨冰姿的手,此刻软软垂在身侧。
十指指骨被寸寸夹断,再无握笔的可能。
他安静地靠在刑架边,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眼睛。
不发一言,不呼痛。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泄露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女眷们连哭都不敢哭了,只死死捂着嘴,泪流满面。
谢老夫人仍旧闭着眼,可眼角已滑下两行浑浊的泪。
她懂。
伯爷为何撞柱而死。
不是畏罪,是以死明志,用这条老命为谢家换来一线生机。
陛下是明君,可陛下老了。
皇子们渐长,对那储君之位的争夺已到图穷匕见之时。
谢家作为老牌勋贵,在朝中素有清名,自然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可老爷子性子太直,不愿站队,不愿结党。
不站队,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所以,当自家这个好女婿主动投靠二皇子时,谢家就成了最合适的投名状。
用岳家的血,染红自己的仕途。
可谢家不知趣,居然拒绝了二皇子的招揽。
二皇子本来就不是一个大方的人,谢家拒绝了他,是想要投入谁的名下呢?
不能成为自己的辅助,那也就不能成为别人的。
所以针对谢府的陷害接踵而来。
赵武向扔了烙铁,喘着粗气,目光扫过刑架上一个个血人,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谢云景,你看!你们谢家的骨头再硬,硬得过刑具吗?”
“何必呢?早早招了,画了押大家都少受点苦。你那老父亲已经死了,你们再撑下去也不过是多几条人命罢了。”
谢云景缓缓抬起头。
他胸口一片焦黑,嘴角不停淌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家……”
“无愧君,无愧国。”
“你这等卖亲求荣之徒……不配……问我话。”
赵武向笑容僵住,眼神陡然狠戾。
他还想再动手,牢房角落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林栖醒了。
她烧了一夜,全靠那点微薄的木系能量吊着命。
此刻挣扎着坐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人间地狱。
年幼的妹妹们抱在一起无声抽泣,年长的女眷面如死灰,呆呆望着刑架上的丈夫、儿子。
而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谢家儿郎。
二舅被铁钩吊着,却仍竭力挺直脊背。
三舅瘫在墙角,手指却在地上慢慢划着,一遍又一遍,是个“冤”字。
大表哥咬烂了嘴唇,却始终没吐出一个招字。
而谢知行……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凌乱发丝下,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此刻一片灰寂,空茫茫地望着虚空,仿佛魂魄早已离去,只剩一具残破的躯壳。
可当林栖目光落过去时,他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脸。
四目相对。
林栖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点点未熄的火。
不甘、愤怒、绝望。
还有……绝不认命的执拗。
这样的眼神,她在末世见过太多。
在那些被丧尸围城、粮尽援绝的幸存者眼里,在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变异却无力回天的普通人眼里。
可谢知行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他本该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安花。
林栖闭了闭眼。
不能等死。
通敌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上面那位希望它是真是假。
若陛下想保谢家,自会派人来查。
可事发一天一夜,只有赵武向在此耀武扬威……
这是给谢家的最后机会。
也是给那些还敢为谢家说话的人,一个站出来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扶墙站起,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牢房:
“我……要见陛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赵武向都转过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林栖迎着那些目光,一字一顿:
“我有重要情报,需面呈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