蕴予的手在颤抖,整个人有种生理性的不适感。
但她还是在最后时刻用手指滑动了屏幕。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声音,语调优雅平缓,没有半分戾气,:
“在哪?回来一趟,有事和你说。”
没有寒暄,没有问询,是早已习惯的通知式语气。
蕴予轻声应了个字:“好。”
挂断电话,她靠在座椅靠背,闭上双眼,眉心轻轻蹙起,片刻后又缓缓舒展,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
–
蕴予推开门。
张宁端坐在原木沙发上,一身素雅真丝衬衫,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文知性,是外人眼里标准的高级知识分子模样。
不等蕴予换鞋开口,张宁缓缓抬眼,目光清淡通透,像审阅一篇待定稿的论文,落在她身上精准冷静。
“我和你说,你和扬益的婚事,基本敲定了。”
蕴予身形微顿,她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抵抗,于是轻声道:“妈,能不能再等等。”
“等什么。”
蕴母语气平和,语速缓慢,却字字笃定,没有丝毫商量余地,是读书人温柔的专制。
“没什么可等的,你和扬益谈了那么多年,这是必须要有的结果。”
张宁翻开手边装帧简约的婚策方案,页面工整条理,每一项都标注清晰,显然是她深思熟虑、反复筛选后的结果。
“日子余家那边和我商量过了,腊月十六,吉日,安稳端正。婚礼流程细节,我都比对过,因为我们两家工作特殊性,所以不铺张,体面得体就够。双方家长全部谈妥,没有争议。”
全程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从头到尾,张宁从未问过蕴予半分心意。
在她的认知里,情绪和喜好,从来都是人生最不值一提的变量。
蕴予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从容端庄、运筹帷幄的模样,胸腔缓缓涌上一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她轻声开口,试着争取一丝余地:“妈,人生是我自己的,结婚这事我难道一点……”
“蕴予。”
蕴母轻轻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沉静得厉害,带着高知长辈自上而下的规训与笃定。
“我供你读书,教你明理,不是让你任性妄为的。”
“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是克己守礼。你这个年纪,结婚才是你的归宿。所谓潇洒,所谓不想结婚,都是年轻人一时的惰性和逃避,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
“他们是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人,女人终归是要嫁人,生子,终身奉献给家庭的。”
张宁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温柔,却字字压人。
“妈是吃过这个亏的,太优秀的女人其实往往不幸福。”
张宁眼里忽然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痛,不过很快,她就调整过来了。
“再说扬益品性端正,家教优良,你们大学毕业之后就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你的人生不能出错,也错不起。我帮你规避所有风险,铺好最稳妥的路,你只需要按轨前行。”
“你只需要好好结婚就可以了。”
没有怒骂,没有逼迫。
蕴予抬头看了看张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
蕴予突然懂了,她为什么会和倪清禾保持一年多的情人关系了。
是她长久活在极致规整克制的框架里,被张宁捆绑得太久的一次爆发,她太想失控一次,太想拥有一次只属于自己,不受任何人规划的任性。
可缺口终究会被封死,叛逆终究是昙花一现。
蕴予逃不开张宁数十年如一日的规训,逃不开早已被定义好的人生。
良久,蕴予抬眼,眼底所有的反抗,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平静的死寂。
她轻轻点头,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了。”
一切尘埃落定。
她的人生,终将顺着母亲期待的,最体面规整的轨迹,一步不差,稳稳走下去。
婚礼的准备流程进行的很顺利,全都是两家长辈在操心。
请柬已经分发出去了,就剩下几个关键人物。
余扬益和蕴予都是体制内,虽然是不同的单位,但都是一个系统的,共同认识的熟人很多。
这日,余扬益喊蕴予一起去送请柬。
蕴予起初并不知道余扬益还请了倪清禾,直到他把她带到办公室门口。
蕴予停住脚步,她问了一句,“你还请了你们领导?”
余扬益点了点头,“嗯,而且他还是证婚人。”
“我爸邀请的。”余扬益补了一句。
“…”
蕴予拧眉,她直觉倪清禾会推掉…
沉默片刻,蕴予说道:“你自己去吧,我不想去了。”
余扬益没有给蕴予拒绝的机会,直接握住她的手腕说道:“倪总是我领导,我一个人去算什么,当然是两个人才有诚意。”
于是,余扬益在不管不顾蕴予的情况下敲开了倪清禾办公室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