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洲际酒店。
“灼华”杯国际珠宝设计大赛的欢迎晚宴正在这里举行。整座酒店被包场,从大堂到宴会厅,到处是鲜花、香槟和衣香鬓影的宾客。
这是大赛前最重要的社交场合。来自全球各地的设计师、珠宝品牌代表、投资方、媒体人齐聚一堂,觥筹交错间,不知道多少合作意向在悄悄达成。
林念站在宴会厅门口的签到台前,手里捏着邀请函,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打算来。
至少一个小时前,她还坐在酒店套房里,对着衣柜发呆,犹豫要不要放鸽子。
但苏棠的一句话改变了她主意:“林总,您躲了他五年了。今天您要是再躲,他会以为您还怕他。”
她不怕沈墨。
她只是不想在正式开战之前,提前暴露自己。
但苏棠说得对。躲了五年,够了。今天她站在这里,就是以L.N.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场游戏。沈墨要是敢来,她就敢让他看——五年前那个跪在地上签字的小女孩,已经死了。
“林女士,请出示邀请函。”
签到台的礼仪小姐微笑着提醒她。
林念递上邀请函。邀请函上印着的不是“林念”,而是“L.N.”。这是大赛组委会特批的——L.N.是本届大赛最受瞩目的参赛者,组委会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礼仪小姐看到这个名字,眼睛瞪大了,下意识抬头看了林念一眼。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袭黑色丝绒长裙,裙摆及地,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肩颈。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耳朵上戴着一对水滴形的红宝石耳坠——那是她自己设计的,“烬”品牌今年的限量款。
她的妆容很淡,但气场很强。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移不开眼。
“L.N.女士,这边请——”礼仪小姐的声音都变得恭敬了几分。
林念微微点头,提着裙摆走进宴会厅。
她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离门口最近的一桌。几个年轻设计师正在聊天,其中一个抬头看到她,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那是——L.N.?!”
“不可能吧?L.N.从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可是你看那个邀请函上的名字……”
议论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一桌接一桌,一片接一片。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念身上,好奇、惊讶、打量、审视,什么样的都有。
林念面色如常,步伐不疾不徐,像走在T台上的模特,又像巡视领地的女王。
她在找位置。
邀请函上写的是主桌。主桌在最里面,靠近舞台的位置,坐的都是大赛的评委、赞助商和重量级嘉宾。
她穿过人群,走向主桌。
然后她看到了沈墨。
他就坐在主桌上。
正对着她的方向。
沈墨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蜜色的皮肤。他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
然后他转过头,对上了林念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墨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的微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另一种笑。
不是社交微笑。
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的,势在必得的笑。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她走过去,在主桌唯一的空位上坐下——好巧不巧,就在沈墨的右手边。
“林念。”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香槟的香气混着他身上冷杉木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沈先生。”她同样压低声音,目光平视前方,看都没看他一眼,“好久不见。”
“五天。”他说。
林念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上一次在机场,是五天前。”沈墨看着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笑意,“你说‘好久不见’,准确来说是五年加五天。不过你既然说好久,那就是好久。”
林念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不想跟他斗嘴。
尤其是现在,周围全是业内同行和媒体,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和沈墨的任何互动,都可能成为明天的头条新闻。
“L.N.女士!”
对面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她走过来,满脸堆笑,“久仰久仰!我是寰宇珠宝的王建国,我们之前通过邮件——”
林念站起来,礼貌地和他碰了碰杯。
从这一刻起,她就没有再坐下来的机会了。
一波又一波的人涌过来,敬酒的、递名片的、求合作的、攀交情的,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她是今晚的主角——L.N.首次公开亮相,这个新闻价值,比整个大赛都高。
林念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她的话术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承诺。
沈墨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发现她真的变了。
五年前的林念,在这种场合会紧张,会脸红,会手足无措,会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而现在的她,站在聚光灯下,从容得像天生的王者。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端着酒杯的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银戒——不是婚戒,是L.N.的品牌标志戒。
他注意到她没有戴任何其他珠宝,除了耳朵上那对红宝石耳坠。
那对耳坠他很眼熟。
“烬”品牌今年的限量款,全球仅十对,发布当天就售罄了。他当时派人去抢,没抢到。
原来是被她自己戴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上台,宣布下一个环节——参赛设计师代表发言。
“让我们有请本届大赛最受瞩目的参赛者,国际顶级珠宝设计师——L.N.女士!”
全场掌声雷动。
林念放下酒杯,站起来,提着裙摆走上舞台。
她站在舞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整座宴会厅的目光都汇聚在她一个人身上。
“谢谢。”她的声音不高不低,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很荣幸能参加‘灼华’大赛。我离开中国五年,这次回来,是为了一个承诺。”
台下一片安静。
“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跟自己说,有一天我会回来,带着我的作品,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今天,我做到了。”
掌声再次响起。
沈墨坐在台下,端着香槟的手微微收紧。
五年前。
她说的是五年前。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不是事业,不是承诺,而是——
“我回来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她没有移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而且,我不会再走了。”
全场哗然。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在场的媒体人嗅到了新闻的味道,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了起来。
沈墨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大,但足够引人注目。所有人都看着他——沈氏集团的少东,江城最年轻的商业帝国继承人,今晚最受瞩目的嘉宾之一。
他站起来,朝舞台走去。
林念站在台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墨走上了舞台。
他走到林念面前,停下来。
聚光灯把两个人笼罩在一起,全场鸦雀无声。
“林念。”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传遍了全场。
然后他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了下来。
沈墨,沈氏集团的沈墨,江城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在数百名业内同行和媒体记者面前,单膝跪地,跪在了林念面前。
“念念,”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种林念从未见过的光——那里面有悔恨,有执念,有五年攒下来的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求你把孩子还给我。”
全场炸了。
闪光灯疯了似的闪烁,快门声响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有人尖叫,有人掏出手机开始直播。宴会厅里乱成一锅粥,保安试图维持秩序,但根本拦不住汹涌的人群。
林念站在台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沈墨。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感动。
不是慌乱。
是一种很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沈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沈墨的瞳孔微缩。
“孩子。”他重复,“我们的孩子。”
林念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美,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沈先生,”她说,“我想您认错人了。我五年前离开江城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没有孩子。从来没有。”
沈墨的脸色变了。
林念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她转身走下舞台,提着裙摆,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沈墨还跪在舞台上。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转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密密麻麻的镜头,忽然笑了。
“抱歉,”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开个玩笑。大家继续。”
没有人相信这是玩笑。
网络已经炸了。
“沈墨下跪”冲上热搜第一,“L.N.神秘身份”冲上第二,“沈墨孩子”冲上第三。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起——
“卧槽卧槽卧槽!沈墨下跪了!!”
“那个L.N.到底是谁?!”
“所以沈墨真的有私生子???”
“豪门瓜!吃到了!!”
“那个女人好飒啊,沈墨跪了她都不带心软的”
“求孩子真相!!”
酒店外,暴雨如注。
林念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等着苏棠把车开过来。
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整座城市笼罩在水汽里,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苏棠的消息,助理的消息,陌生号码的消息,全部挤在一起。
她站在暴雨前,任凭水汽打湿了她的裙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林念。”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雨水的凉意。
她没有转身。
“沈墨,”她说,声音很平静,“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墨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看着外面的暴雨。
“你。”他说。
林念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里面有一团火。
“你知道我不可能。”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可以等。我等了五年,不介意再等五年。”
林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台上的那个,多了那么一点点温度。
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沈墨,”她说,“你等不到的。”
苏棠的车到了。
林念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子驶入暴雨中,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沈墨站在雨棚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像感觉不到一样。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沈总,查到了。林念身边确实有一个四岁的男孩,叫林慕。户籍登记上,父亲栏是空白的。”
沈墨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闭上眼,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林慕。”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慕。
是“慕”吗?
还是——
“念慕”?
他睁开眼,暴雨还在下,天上看不到一颗星星。
但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笑。
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念念,”他对着暴雨说,“你骗不了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