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CBD核心商务区。
“烬”品牌中国区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林念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穿梭的车流。
五年了。
这座城市变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以前常去的那家馄饨店拆了,变成了网红奶茶店。她和沈墨住过的那套公寓所在的小区,外立面全部翻新过,差点没认出来。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江城的夏天,永远闷热得像蒸笼。比如这座城市里的人,永远行色匆匆,永远在赶路。
“林总。”
身后传来助理苏棠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干练。苏棠是她在巴黎招的华人女孩,做事利索,嘴巴严,跟了她三年,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
“发布会还有一个小时。媒体已经到了四十多家,包括两家电视台。这是流程表。”
林念接过流程表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嘉宾名单上。
沈墨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怎么会来?”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棠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表情没什么变化:“‘烬’品牌这次在江城的发布会,沈氏集团是合作方之一。沈墨是以合作方代表的身份出席的,一周前就确认了。”
一周前。
那时候林念还没决定亲自回来参加发布会。
也就是说,沈墨在她做决定之前,就已经知道“烬”要在江城开发布会。但他不一定知道她会亲自出席——毕竟L.N.向来不公开露面。
除非……
“还有一件事,”苏棠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沈氏的公关团队联系我们,要求调整座位安排,把沈先生的位置调到第一排正中间。”
林念抬眼看着她。
“我们拒绝了,”苏棠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第一排正中间是您的位置。”
林念没说话,把流程表还给她。
“林总,”苏棠犹豫了一下,“沈先生那边……要不要做点准备?”
“不用。”林念转身看向窗外,“他来了也看不见我。我不上台。”
这是L.N.一贯的风格。她只做设计,不出席公开活动。所有需要露面的场合,都由品牌方的代表或者苏棠代劳。
苏棠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念一个人站在窗前,把咖啡喝完。
她今天没打算见任何人。
但有些人,不是她不想见就能不见的。
一小时后,发布会现场。
江城市中心的大剧院被包场,入口处铺了红毯,两侧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这是“烬”品牌首次在中国举办大型发布会,而且是L.N.回国后的首秀——尽管主角本人不会出现,但这并不妨碍媒体的热情。
“听说L.N.这次回国是要参加‘灼华’大赛?”
“不止,业内传言她要在中国成立个人工作室。”
“她到底长什么样?从来没公开过照片。”
“据说是中国人,但没人见过真容……”
记者们交头接耳,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成一片。
红毯尽头,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沈墨迈步下车。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衫是黑色的,没打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又慵懒,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闪光灯瞬间密集了十倍。
“沈总!看这边!”
“沈总,请问沈氏集团是否会参与‘灼华’大赛的投资?”
“沈总,有传言说您这次来是为了见L.N.本人?”
沈墨置若罔闻,单手插在裤袋里,大步流星地走上红毯。
他的目光扫过剧院门口的巨幅海报——海报上是一枚戒指的设计图,线条简洁凌厉,署名L.N.。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枚戒指的设计图,他见过。
在机场,从林念散落的图纸里。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剧院。
发布会准时开始。
品牌方代表上台致辞,然后是设计理念分享,接着是视频展示L.N.过去几年的代表作。每一件作品出现在大屏幕上,台下都会响起一阵惊叹声。
沈墨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不是正中间,正中间那个位置空着,椅背上贴着一个名字:L.N.
他看着那个空位,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知道她在这里。
今天早上,他的私人侦探发来消息:林念三天前抵达江城,入住某酒店**套房,随行有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
四岁。
沈墨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瞳孔微缩。
但他没有证据。亲子鉴定需要样本,而他现在连那个孩子的照片都没有。
台上,主持人开始介绍本次发布会的压轴环节——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L.N.女士!”
全场掌声雷动。
沈墨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侧台入口。
没有人出来。
掌声持续了十几秒,渐渐稀落下来。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面露疑惑。
主持人笑着打圆场:“看来L.N.女士今天还是保持了她一贯的神秘风格。不过没关系,虽然她本人没有到场,但她为我们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大屏幕亮起,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没有人,只有一双手。
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正在制作一件珠宝。手指灵活地在金属丝和宝石之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屏息的美感。
镜头偶尔上移,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和一小截脖颈,但始终没有拍到脸。
沈墨盯着那双眼睛。
不,没有眼睛。连眼睛都没露。
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太熟悉那双手了。
五年前,那双手给他煮过醒酒汤,帮他系过领带,在他发高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地敷冷毛巾。也是那双手,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视频播放到最后,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手写体——
“灼华,我来了。L.N.”
全场再次掌声雷动。
沈墨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灯光碎在他眼底,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周围没人注意到。
“林念,”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我抓到你了。”
发布会结束后,沈墨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剧院大厅里,假装在跟品牌方的人寒暄,目光却一直留意着侧门的方向。
没过多久,他看到苏棠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快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跟了上去。
“苏小姐。”
苏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表情职业性地微笑:“沈总,有什么事吗?”
“L.N.今天没来?”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苏棠笑容不变:“L.N.女士一向不参加公开活动。今天的视频是她特意为这次发布会录制的。”
“她住哪儿?”
“抱歉,这是私人信息。”
沈墨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你帮我转告她一句话。”
苏棠保持微笑。
“就说,”沈墨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沈墨问她还记不记得,五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棠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好的,我会转达。沈总还有别的事吗?”
沈墨直起身,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走出剧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阴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衣柜和茶几上那张纸条。
“沈墨,我放过你了。”
他没有放过她。
一天都没有。
酒店顶楼,**套房。
林念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素描本,手里捏着铅笔,却在发呆。
小年糕趴在地毯上玩乐高,嘴里发出“嘀嘀嘀”的配音,小屁股撅得高高的。
“妈妈,”他忽然抬头,“我们今天不去看那个亮亮的塔吗?”
“明天去。”林念回过神,在素描本上随手画了几笔,“今天妈妈有事。”
“妈妈一直有事。”小年糕嘟着嘴,把乐高推倒,又从头搭起来。
门铃响了。
林念起身去开门,苏棠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林念问。
苏棠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沈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林念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话?”
“他问您,还记不记得五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小年糕的乐高搭到了第三层,“哗啦”一声又倒了。
林念站在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暴雨将至。
五年前的今天。
她想起来了。
五年前的今天,她签了离婚协议。
五年前的今天,她拿着B超单,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
五年前的今天,她决定把孩子留下。
也是五年前的今天,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身上只剩下一张银行卡和一本护照。
那是她人生中最长的一天。
也是最短的一天。长到她觉得永远过不完,短到她一眨眼,五年就过去了。
“苏棠,”她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开始,准备‘灼华’大赛的报名材料。”
苏棠一愣:“您不是说要等发布会结束后再——”
“不等了。”林念转过身,眼底有某种苏棠从未见过的光,“他要玩,我陪他玩。”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暴雨如约而至。
小年糕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到窗边,踮着脚尖往外看:“妈妈,下雨了!”
林念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
“是啊,”她说,看着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下雨了。”
五年前的暴雨里,她是一个人走的。
五年后的暴雨里,她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黑色,昵称是“S”,申请备注只有一句话——
“念念,明天见。”
林念盯着那个申请看了五秒钟,然后点了“拒绝”。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暴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沈墨,”她无声地说,“你不知道这五年,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暴雨倾盆而下,整座城市浸泡在水汽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墨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好友申请被拒绝。
他没有再发。
而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林念身边那个孩子。我要他的DNA样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沈总,这涉及未成年人——”
“多少钱都行。”
“……明白了。”
沈墨挂了电话,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窗外闪电又亮了一下,映出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五年了。
他终于又把她找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再跑掉。
哪怕要用整个沈氏集团来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