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江城,沈家老宅。
六月的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沙子。林念跪在书房的红木地板上,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
“签了。”
沈母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一份保密协议。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件待处理的过期商品。
“拿掉孩子,签了字,拿两百万走人。”沈母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这是我们沈家能给你的最大体面。”
林念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验孕棒上的两道杠不会骗人——她怀孕了,三周。
她和沈墨的孩子。
“妈,”她抬起头,声音在发抖,“我能不能等阿墨回来——”
“阿墨?”沈母笑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你以为阿墨不知道?”
林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门婚事本来就是老爷子定下的,阿墨对你什么态度,你心里没数吗?”沈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他这些年外面的人,你以为你真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她心口上。
她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婚礼那天,沈墨站在红毯尽头,眼神淡漠得像在参加一个陌生人的葬礼。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指冰凉,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婚宴上,他被一群人灌酒,她上去扶他,他甩开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别碰我”。
新婚夜,他睡在书房。
第二天,他飞去了国外。
他们的婚姻从第一天起就是一座坟墓。她是被活埋的那一个。
但林念还是抱着一丝幻想。
她记得订婚那天,沈墨喝了很多酒,在花园的紫藤架下找到了躲清静的她。他靠在柱子上,看着她的眼神迷蒙而温柔,低声说:“念念,我会对你好。”
那是他唯一一次叫她“念念”。
也是他唯一一次,像个丈夫。
第二天酒醒,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疏离的沈家大少爷。她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懂事、足够隐忍,总有一天他能看见她。
但怀孕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沈母就把她叫到了老宅。
“签字。”沈母把笔推过来,钢笔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林念没有动。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沈母的声音冷下来,“林念,你配不上阿墨。你爸那个小破公司,要不是沈氏拉了一把,早就破产了。你们家欠沈家的,你以为拿什么还?”
林念的脸色白了一瞬。
“给你两百万,已经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沈母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拿掉,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想清楚,阿墨会认这个孩子吗?沈家会认这个孩子吗?”
林念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男人,在她嫁给沈墨那天,喝醉了酒,拉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念念,爸对不起你,爸没能耐,让你去高攀人家……”
她想到了母亲。那个在婚礼上强颜欢笑、背地里哭了一整夜的女人。
如果她被沈家扫地出门,如果她带着一个不被承认的孩子回到娘家——
“我签。”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沈母满意地笑了。
林念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用力到纸面都要被戳穿。
“孩子的事,我会处理。”她站起来,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沈母挑眉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保密协议——”
“我会离开江城。”林念打断她,“永远不会回来。永远不会出现在沈墨面前。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她转身走出书房。
走廊很长,红木地板在她脚下吱呀作响。窗外暴雨如注,天已经黑透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自己在这座宅子里走过的最后一段路。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去,整座沈家老宅灯火通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着嘴等她走进去,又吐出来。
她转过头,推开门,走进了暴雨里。
——两天后。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
林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刚刚拿到的B超单。单子上那个小小的、豆子一样的阴影,就是她的孩子。
三周。还没成型,但已经有了心跳。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单子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林念?”
护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跟着护士走进诊室。
老医生戴着眼镜,看了看B超单,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想好了?”
林念点了点头。
老医生叹了口气,开了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林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拿掉孩子”。
拿掉。
拿掉。
拿掉。
她拿着药单走出诊室,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站了很久。旁边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婴儿在喂奶,小婴儿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脸蛋红扑扑的。
林念看着那个婴儿,突然蹲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
她捂着嘴,把哭声咽回喉咙里,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
她低头看去,是一条新闻推送——
“沈氏集团少东沈墨携神秘女伴出席慈善晚宴,疑似新恋情曝光。”
配图是沈墨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并肩站在红毯上,他微微低头,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林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擦干眼泪,把药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要拿掉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跟沈家无关,跟沈墨无关。
她会一个人把他养大。
她会活得很好。会让孩子活得很好。好到让沈墨有一天看到她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那天晚上,林念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从沈母那里拿到的两百万支票留在了出租屋的桌上。
她不要这笔钱。
她什么都不要。
只要肚子里的孩子,和她自己这条命。
凌晨三点,她坐上了去往机场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忍不住问:“姑娘,这么晚去哪儿啊?”
“巴黎。”她说。
司机一愣:“去留学啊?”
林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嘴角动了动。
“不是,”她说,“去重生。”
出租车拐上高速,江城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后视镜里一点模糊的光。
她没有回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江城的同一天晚上,沈墨从国外飞回来了。
他推开空荡荡的公寓门,看到的是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空无一人的衣柜。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沈墨,我放过你了。”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然后一拳砸碎了客厅的落地窗。
玻璃碎片扎进他的手背,鲜血顺着手腕滴在地板上,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念,”他的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纸,“谁允许你放手的?”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纸条哗哗作响。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林念的笔迹。
——五年后。江城。
林念从回忆里抽身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安全带。
“妈妈?”小年糕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哭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没有,”她笑了笑,把儿子抱进怀里,“妈妈是困了,打了个哈欠。”
小年糕不信,但没拆穿她。小家伙只是用胖乎乎的小手帮她擦了擦眼角,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年糕在呢。”
林念把脸埋在儿子软乎乎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婴儿洗发水的味道,甜的。
足够了。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沈墨的另一个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比上一条长:
“念念,你走那年,我在机场等了你一夜。我以为你会来跟我说一声再见。我恨了你五年。但今天在机场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了。我想见你。给我一个机会。”
林念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再次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顺便把短信截图,存进了一个名为“证据”的加密文件夹里。
那里已经有几百条类似的短信、数十张照片、若干录音文件,以及一份完整的、足以让沈氏集团股价腰斩的资料。
五年了。
她等的不是一个道歉。
是一场彻底的、干净利落的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