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扶盈看了谢时言一眼,见他仍未退开的意思,索性不再理会,伸手接过药碗。
黑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涩。
宁扶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眼眶泛红,可她面不改色地将空碗递回给青禾,只说了一句。
“下去吧。”
门重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谢时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拧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喝药喝得这么干脆了?”
记忆中,宁扶盈是最怕苦的。
小时候风寒发热,宁夫人哄她喝药,她要闹上半个时辰。
非要他站在旁边看着才肯喝,喝一口就要含一颗蜜饯,娇气得不行。
如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碗药就这么灌下去了。
“人总是会变的。”
宁扶盈用手帕擦擦嘴角,手下意识摸了摸小腹。
她在心中对那个孩儿道歉。
两世,她都不是个好母亲。
语气淡淡的,“大人还不走吗?大半夜的,兄长待在妹妹的闺房里,于理不合。传出去对大人的名声也不好。”
又是兄长。
谢时言听到这两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说不出话来。
他应该高兴的。
她终于不再缠着他了,知道分寸肯叫他一声兄长。
可为什么,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
“你若早些懂得分寸,我也不必担心你在将军府过得如何。”
宁扶盈微微一愣。
谢时言垂下眼,声音放轻。
“我欠你母亲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你在将军府受了什么委屈,尽管与我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你是宁夫人的女儿,便是我要护的人。谁欺负你,我替你撑腰。”
听着这些话,宁扶盈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上辈子,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新婚夜,他掀了她的盖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要娶她。
他说,因为恩情。
他要报恩,所以要护她周全,所以要娶她,所以要在外人面前做出夫妻恩爱的样子。
可她不稀罕。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恩情,不是他的责任,不是他施舍的那些温柔。
她想要他的心。
可他给不了。
“多谢兄长。”
宁扶盈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温柔却疏离的笑。
“时候不早了,兄长请回吧。明日还要上朝,别耽误了正事。”
谢时言看着她疏离的侧脸,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药记得按时喝,身子要紧。”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宁扶盈一直绷着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她软软靠在枕上,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眸中闪过一丝苦笑。
……
谢时言出了将军府,沿着长街一步一步地走。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陈昭牵着马跟在身后,不敢出声。
走了很长一段路,谢时言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边那轮弯月,心中复杂至极。
他们之间本就只是兄妹之谊,对她好,也不过是因为宁夫人的恩情。
他不想娶她。
也不应该娶她。
如今她终于懂事了,知道分寸了,不再缠着他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谢时言这样想着,忽然吐出一口气,大步向谢府走去的同时,又开口唤道。
“陈昭。”
“属下在。”
“去挑几个会武的丫鬟,明日送到姑娘院里去。”
陈昭一愣:“大人?”
“将军府里不太平。”
谢时言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身边没个可靠的人伺候,我不放心。”
陈昭低头应了一声,心中却暗暗诧异。
大人对宁家大小姐,当真只是当妹妹吗?
谢时言仿佛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声音又冷了几分。
“我欠宁夫人的恩情,这辈子都要还。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宁夫人。”
说完,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