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熟悉的呼唤声令萧持盈回神,她眸光聚焦,才迟钝惊觉窗扉前站着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那宽阔的身形几乎完全遮挡了明月,只剩一双被室内烛光照亮的暗色眼瞳。
萧持盈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她有些怔然,“……陛下?”
“夫人可是哪里难受?是头疼?”
嘉平帝的语气有些急,他甚至抬手隔着窗沿握住了萧持盈微凉的手,力道略紧,隐隐有些颤抖。
刺痛在脑袋深处作祟,她细眉微蹙面色微白,一双腕子被握出红痕,她不免轻轻“嘶”了一声。
他立马放松手上力道,却浓眉紧皱,唇角向下,那张沉静的面孔不苟言笑,泛出几分幽冷骇人。
先前嘉平帝在隔壁的院子里舞刀弄枪,发泄了满身晦涩难平的火气燥热,清洁后披了一件单袍想来寻夫人,哪怕是见一面、说说话也是极好的。
可才走至萧持盈的院门口,他便看到她斜靠在窗扉内,撑着下巴,遥遥凝视着那天边月,却是神色恍惚缥缈,恍若神女望月,即将飞离尘世间。
嘉平帝心弦骤然紧绷。
夫人这是想起什么了吗?还是说……她在透过这空茫月色思念什么?思念那片仙境故土?还是思念……故土她那位险些成了婚的夫君?
……
“我没事。”
柔和的月光下,萧持盈摇摇头,虽是面容还有些苍白,但比先前已经好了很多。
他依旧面色沉冷一言不发,却是侧身跨过一侧的门槛,直接将坐于软榻上的萧持盈一把抱了起来。
“等等……陛下!”
嘉平帝单手拎了一榻上的软被,将人严严实实裹了进去,火急火燎往隔壁的院里走。
他冷着一张脸沉声吩咐:“叫太医来庄子上一趟。”
“是。”
眼见下人即将转身离开,萧持盈还想再挣扎一下,手还搭在皇帝的肩头,着急道:“陛下,我没事的,不用叫……”
“夫人。”
这一次,嘉平帝呼唤这两个字时的声调明显更为冷冽。
他凝视着萧持盈因头痛而苍白的面颊,强硬的语气中模糊能窥见几缕被藏到深处的恐慌,甚至是……祈求。
“听话……好吗?”
萧持盈抿唇,她看到了嘉平帝眼里的关切,脑袋里的刺痛钝痛一阵一阵交替着,最终她只顺从地点了点头,放松身体靠到了对方怀里。
……
凉风习习,床帐内的被褥上绣着金龙图样,嘉平帝浑不在意,只小心翼翼将鬓角沾染冷汗的人放了进去。
下人还在请太医的路上,他见萧持盈身后的黑发还湿着,眉峰紧皱,一言不发地将人困在自己怀里,一手从后侧而来环着萧持盈的腰腹,另一手接过周福递来的干巾,轻缓裹上了怀中人的长发。
先前头疼来得猛,萧持盈眼下还有些昏昏沉沉,并不曾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了嘉平帝的怀里,直到钝痛缓解,她抖着睫毛抬眼,才发觉自己整个后背已然完全依在了后方男人的胸膛之间。
这距离太近,也太热了。
嘉平帝垂眸,拢着怀中人的长发,一寸一寸感知着干湿情况,神色认真,眼底暗色微凝。
“夫人,可是庄子上的下人怠慢你了?怎么连头发都是湿的?”
几乎是他话落的瞬间,伺候在院子里的仆从瞬间跪地,便是大太监周福也鬓角冒着冷汗,低头俯跪在地。
萧持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僵着身体,偏头仰起脖颈看向他。
是那种很淡很沉的神情,嘴角抿得平直,似乎压抑什么,无形中反而给人一种阴鸷的压迫性。
明明没什么表情,可就是很危险。
“不曾。”萧持盈只坚持地重复道:“他们不曾怠慢我,是我不叫他们伺候的。”
“夫人不喜他们?”
他似是漫不经心地询问,可萧持盈却见院里跪着的下人肩头抖动得更厉害了。
由此可见帝王之威甚重。
她叹气道:“只是我不习惯。”
“不习惯。”嘉平帝慢吞吞咀嚼这三个字。
他的指腹陷在萧持盈的长发之间,抵着对方的头皮缓缓按揉,酥麻与战栗同时侵袭而来,萧持盈腰眼发酸,几乎感觉自己腿根都在细微打着颤。
“不习惯便罢了。”
他扶着萧持盈的后颈,指腹缓缓揉着她的太阳穴,一下一下替她缓解那份头痛带来的难捱。
萧持盈却还惦记着跪在院子里的下人,她几次欲言又止,却见平日里敏锐异常的嘉平帝好像瞧不见似,最终只能抬手,很轻地拉了一下对方的袖口。
他却似乎才注意到。
萧持盈:“陛下……让他们起来吧。”
闻言嘉平帝淡声道:“听见了没,夫人叫你们起来。”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仆从立马俯身谢恩,谢的不是皇帝的恩,而是萧持盈。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持盈一直被嘉平揽在怀里昏昏欲睡,直到夜色下张继带着方太医匆匆而来。
等不及他二人行礼,嘉平帝就急切开口道:“快过来给夫人看看。”
太医垂下眉眼并不乱瞧,他在宫中多年,也是人精一个,待走到跟前,便见床帐内朦胧侧坐一高大的身影,短暂窸窣声后,那人握着一截如凝雪的腕子伸了出来。
他认真把脉片刻,脸上闪过了然,只道:“夫人身体并无大事,只日常起居需更精细些照顾,少忧思、多休息,臣开几副药,主要还是以调养为主。”
开药的间隙,嘉平帝低头,便见怀里人已经偏头闭眼,在他臂弯间沉沉睡去。
比起清醒时的防备、小心,睡梦中的萧持盈显得更为柔软,只是眉头还细细蹙着。
他伸手一点一点抚平萧持盈的眉,随后小心将人放回至床榻上,轻手轻脚,直到转身走出房门,这才看向低头跟在身侧的方太医。
嘉平帝沉声开口:“夫人情况如何?”
太医斟酌着答话:“回陛下,夫人此番头疼应该是受到过往记忆的刺激,身体并无大碍。”
早在数月前,方太医便已经为萧持盈进行过诊治,只是那时萧持盈又是受寒失温,又是昏迷失忆,断断续续在病榻上昏沉了许久,好几次好热不退胡乱呓语。
这位资历颇深的太医险些以为人要救不回来了,可陛下却日夜守着,坚持把人照顾在帝寝内,亲力亲为,各种名贵药材源源不断,这才于今年年初,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一条命。
身体无恙,只失了记忆。
那日他以为陛下会怪罪自己,已经做好了领罚的准备,却不想站于龙床之前的圣上只俯身轻抚昏迷的人,眸光晦涩唇边带笑。
那神态近乎贪婪,看得当时的方太医后脊发凉,立马俯跪在地,不敢多瞧。
他只觉陛下好似着了魔了一般。
眼下京郊庄子的院落中,嘉平眉眼冷峻,却是被阴沉覆盖,不怒自威。
他艰涩出声:“所以,她……会恢复记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