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开始继续向湖中前进,萧持盈还红着面颊,有些不自然地坐在另一侧,吹着此间带有潮气的微醺暖风,皇帝则继续握桨划船,似是先前并不曾与心慕之人有过身体接触。
庄子上的这片小湖很漂亮,北方尚不到荷花盛开的季节,便只有大片大片的绿色荷叶交错簇拥着,绿莹莹一片,偶尔有蜻蜓飞过,发出细微的振翅声。
自先前那番对话后,嘉平帝便秉持着君子之态,他待萧持盈的态度是一种温柔中流露出来的强势,可偶尔萧持盈细究之下,竟还能品到几分……自卑?
堂堂大楚皇帝,面对她这样的孀妇,还会自卑?
萧持盈不理解,但也没细究,她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反抗皇帝,也不觉得谢家能扛过来自王权的压迫,因此现下于她而言不过是顺其自然。
甚至,若是说最初她还有几分躲避的心思,那么而今为了自己、为了谢家,萧持盈倒更希望能放慢脚步,把控住这段关系。
……
待游船之后,萧持盈扶着皇帝的手臂上了岸,此刻已到落日余晖的时刻,她适时提出回谢府,却听嘉平帝道:“夫人在庄子上住一晚吧。”
平和中却也透着些强劲。
萧持盈有时觉得嘉平帝过于矛盾了,她没拒绝,只问:“那我外祖他们……”
“朕已差人安顿过了。”
萧持盈唇角略平,“陛下都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面对萧持盈语气中轻微的不快,嘉平帝此刻也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好似没有丁点帝王的架子,宛若寻常人家的夫君一般。
萧持盈急急按住脑海里的想法,她面色微顿,只跟着皇帝往庄子内走。
早一步进去的大太监周福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时间都掐算得正好,黄昏后的庄内支起了灯笼、点起了烛火,厅内主位设座一左一右,宛若帝后同台。
萧持盈瞧着那案几坐次有些失神。
整个厅内都为木质装潢,待跨过门槛后,便有仆从半跪于地,奉上木屐伺候贵人换鞋。
但皇帝却挥退了伺候的仆从,在周福和守在门口张继震惊的视线里,很自然地自己换上木屐,随后并不在意旁人的视线,只半蹲在地,将另一双崭新、明显是为女子准备的木屐拿在手里,以手指指背试了试木料上的温度。
萧持盈讶然不解。
周福见此连忙开口:“陛下放心,这木屐拿来前用热毛巾温过,不至于凉脚。”
嘉平帝道了一声“做得不错”,抬手落于萧持盈的裙边,仰头说:“夫人可以扶着朕的肩。”
萧持盈张了张唇,声音轻地几乎是从唇峰间溜出来的,“我可以自己来。”
但半蹲在地方的圣上没动,只望着萧持盈。
萧持盈心底叹了口气,她纵容了大楚皇帝喜欢伺候人……或者说伺候她的怪癖,身体前倾,抬手扶在了对方肩上。
厅前伺候的下人很有眼色地垂头敛目,收了视线,嘉平帝则小心将那适合春日的轻柔裙摆撩开半截,让萧持盈半抬起脚踩于他的膝上,褪去罗袜换上木屐,彻底踩实在地上。
先前被热毛巾温过的木屐鞋面还带有暖融融的余温,并不寒凉。
待萧持盈换好木屐后,嘉平帝唇角慢悠悠掀起一个很细微的弧度,这才吩咐,“摆膳吧。”
……
案几上的吃食琳琅满目,种类繁多,萧持盈细看之下发觉竟都是自己喜欢的,她偏头看了眼嘉平帝,对方只拎起酒壶给萧持盈倒了一小杯温酒。
“这是特意准备的果酿,并不醉人,夫人可放心。”
显然他还记得那日在宫宴中的事情,甫一提起,倒叫面皮薄的萧持盈先红了耳廓,只能借端杯轻啜的动作遮挡自己的不自然。
整场晚餐,他们身侧都没有仆从在侧,均为嘉平帝亲力亲为,他似是从中得了趣儿,便也不叫萧持盈动手。
倒酒、割肉、剥皮,那般过于精细小心的伺候,令萧持盈会有种自己什么都不会的错觉。
那是种掌控感。
从初见到现在的几次相处磨合中,萧持盈也逐渐能窥见嘉平帝隐藏在表面之下的另一番性子,除却帝王所拥有的至高威仪外,他的处世手段有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占有欲和阴鸷。
那份阴鸷如同水下的石块,日常瞧着不显,可若是有风吹过,便能窥见其下的嶙峋。
出于地位,出于这份隐藏的阴暗,也出于嘉平帝所言他并不愿做恶人的言辞,萧持盈从不曾明显反抗。
礼貌、克制、小心,这嘉平帝从表层令萧持盈所感的,可每当萧持盈稍有拒绝之意时,对方那份藏在骨子里的压抑便油然而生,似是想要化作一条巨蟒,一寸一寸将萧持盈缠紧,拖拽到那不见天日的洞穴深处。
那是一种晦暗难察的阴湿潮冷,与嘉平帝的形象大相径庭,却又令萧持盈有种无孔不入的被侵略感。
晚饭之后,嘉平帝没有多留萧持盈,他也知道什么叫适度,便只是叫庄子上的侍女带萧持盈去休息,而他自己则换作一席玄色劲装,手提兵器,去院子里挥了起来。
许是同夫人在一处待久了,他冷了十几年的血,倒也有些躁动难抑。
只是不知夫人,何时才能成为他的夫人。
……
京郊的庄子虽不比城内繁华,但因此处属于嘉平帝,自然也被打点得别有一番风格。
白日里泛舟游湖,萧持盈已然有些疲惫,待被侍女领到了休息的房中后,才发现内里竟被引来了山中的热泉,热气袅袅。
萧持盈挥退了想要伺候的下人,缓缓褪去衣衫,赤脚走到了雾气缭绕的池水内。
从失忆醒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几月有余,可萧持盈依旧很难适应在这些私密事上经人伺候,所以便是在谢府内,有些方面她还是习惯亲力亲为,连莲心、茗雪都不让她们过手。
直泡到手脚略有发软,她这才浑身懒怠地从热泉中出来。
萧持盈实在犯懒,不想自己擦干,又不习惯陌生人近身服侍,干脆就用巾帕垫着长发,侧身坐在了窗前的软榻上。
窗扉半开,榻上的木几上染着烛,萧持盈仰头,瞧见了那被稀薄云层遮挡,悬挂有弯月的夜色。
只是看着看着,萧持盈便心中生出了另一种想法:她记忆中的夜晚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似乎、似乎……
刚刚她脑海里好像闪过了夜色里很高很高的楼,以及亮到晃眼的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