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持盈落座,嘉平帝拊掌。
另一侧的小戏台上很快从后方走来两人,妆容浓墨重彩、戏服衣决飘飘,乐响人动,大抵是技艺精妙,很快便将初时有些坐立难安的萧持盈拉扯到了戏中世界。
前方成串的珠帘几乎静止,斜靠在美人榻上的萧持盈半撑着侧脸,眼睫颤动,随着戏中人的嗔怒喜乐而心惊肉跳。
后方屏风静立如一道屏障,却无法挡住嘉平帝那深邃暗沉的视线,他静静望着萧夫人的背影,用眸光描摹对方的发丝、后颈,末了才克制地收回视线,抬笔在那废话满篇的折子上落下“无用之书”四个字。
唯夫人令他舒心安适。
一折戏不算太长,但也足够讲完一个有关于穷书生和富小姐的故事。
没有那些个糟心的背信弃义,只有穷书生待富小姐如天边月一般的渴望、爱重,他初时恨明月高悬不独照他,却也拼尽全力位极人臣,最终站在了富小姐身侧,求得明月垂帘,与之携手白头。
戏罢伶人从后方悄声离开,另一乐师又捧着琴而来,手指波动,余音绕梁。
萧持盈最初还能听几段,但因着今日实在起的早,便逐渐昏昏沉沉,不多时便撑着头靠在美人榻上假寐。
她睡得不沉,于是当琴音骤停时,便也恢复了几分意识。
但萧持盈没动。
极静的单间内,她听见屏风后面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困倦与懒怠都变成了她眼下保持原样的缘故,只任由后方的身影缓缓走出屏风,一点一点拉近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
应当还是担心风寒会传染,皇帝没有靠得很近。
他的影子倾斜着一寸一寸笼罩于萧持盈的半身之上,那一刻,站在美人榻前的帝王却忽然有种古怪的满足感。
就好像他的影子抱住了她。
室内很静,乐师早已经悄悄离去。
皇帝站了许久,他鬼使神差抬了手,于是下方的影子也缓缓摇摆,似是蹭着抚过了榻上人的面颊。
说是睡着,她的眼睫却颤了颤,后颈耳尖也微微泛起薄红。
嘉平帝垂着眼睛,轻笑一声,没有点明,却是拿起旁侧的软被小心盖在了萧持盈的肩头。
然后,他俯身,如落羽一般亲亲了亲萧持盈的指尖。
……
这一觉萧持盈初时是为尴尬而闭目装睡的,她原先不过想看看皇帝准备做什么,却不想最后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继续闭着眼睛,谁知闭着闭着,还真给睡沉了。
熏香炉内的香气还流动在室内,窗户早就被人悉心关了,等萧持盈被莲心唤醒时,才发现自己竟拆了簪散发躺在榻上,便是绣鞋都被褪去摆于地上。
“夫人这会可清醒了些?”
莲心小心撑开半截窗户缝,外侧柔柔的风进来几许,轻柔得厉害,萧持盈慢吞吞眨了眨眼睛,才见自己不知道何时回了最初的那间房。
萧持盈轻轻“嗯”了一声。
珠帘没了,屏风没了,莫名其妙出现的皇帝也不见了,倒像是做梦似的,可当萧持盈撑着手臂坐起来时,才觉自己手掌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她展开手,却见又是一纸条。
上面铁画银钩,矫若游龙,写着一行字。
“夫人更胜灵丹妙药,朕已痊愈,多谢夫人慷慨救治。”
萧持盈没忍住轻哼一声,若她是灵丹妙药,那宫中的太医们怕是要哭了。
她将纸条收进腰间的香囊里,看向莲心,这才有些不自然道:“先前……”
莲心摇摇头,“那位大人只是让我们在另一间屋里坐着,茶水点心都有,并不曾为难。”
今日陛下来的时候,莲心确实不知情,之前见到张继大人也是一惊,在隔壁坐立难安,就怕陛下为难夫人,好在等她得到进来的允许时,便见夫人睡得正香,而陛下则在临走前交代她好生照顾夫人。
这话不用陛下说,她也会做的。
主仆两个在屋里重新收拾了一番,这才离了茶楼,慢慢往谢府里走。
四月的天自那日的雨后便彻底晴着,暖风轻拂、杨柳依依,萧持盈屋里那盆松枝与海棠的插花坚持了七八日,松枝依旧浓绿,海棠却已经花瓣干枯,被萧持盈捏着扔到了沁园的花圃中,充当肥料了。
自茶楼那日后,原先坦言待萧持盈有心意的圣上消失了一段时间,她本以为是今上淡了心思,却不想人没来,礼物倒是来了。
鼎铛玉石、布料丝绸、书籍画本、胭脂螺黛、点心瓜果……
萧持盈见不到人,便也没机会拒绝,只隔三差五有低调的马车拉一堆东**谢府,每每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张字条。
有时写“为夫人而挑”,有时写“望夫人喜欢”,还有时写“想见夫人”,每份礼物带一张字条,萧持盈没扔,都收在木匣中,打算静待帝王失去兴致。
至于那些流水一般送来的礼物,则都被收在了沁园的小库房内。
……
这些时日谢尧臣也忙了起来,回府时间晚,经常一连几日都瞧不见人,来去匆匆,面上却精神十足,似乎压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偌大的谢府里只剩萧持盈和谢晏宁,以及白日里来上课的李青,萧持盈闲来无事便去旁听,这么一来二去,倒也逐渐同李青走得愈发近。
李青瞧着面冷,心中也有一番丘壑;萧持盈失忆不记得前尘,可偶尔也语出惊人,似是能描绘出另一种令人向往的情景理想。
于是很自然的,李青成了萧持盈失忆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五月中。
那日正是下午,谢尧臣身着官袍,精神矍铄地快步回到府上,面带红光,又兴奋又喜悦,面上隐隐有了醉意,只道近日又达成了一桩好事,往后将有更多白户可出公卿了。
萧持盈叫府中的下人将谢尧臣扶了进去,好好照顾,倒是有些好奇外祖口中喃喃的那几句话……是同百姓的教育有关么?
待她乘着日光,身边跟着莲心、茗雪,慢慢往沁园走时,却见一只白鸽飞来,并不畏人地往萧持盈身边蹭。
茗雪眼睛尖,“夫人,这鸽子的腿上好像绑着什么。”
萧持盈一抬手,那鸽子好似受过训练一般,主动落到了她的手臂上。
绑着的字条被拆下,萧持盈心中有所猜测,待看见那字迹后,心道一声果不其然。
那纸条上写着,“朕想借夫人半日,请问夫人可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