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主动让路,但对方依旧做足了抱歉了姿态,把路窄的意外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礼貌而谦逊,倒是中和了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气质,叫萧持盈稍稍放松了几许。
萧持盈:“没事,道路修缮,又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嘉平帝眉头微扬,他还真能。
萧持盈继续道:“那天本就是意外,还是我占了先行的好处,这书自然再不能同公子争抢。”
说着萧持盈还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书册的边缘,将其往对方的方向推了推。
嘉平帝握着书册的手指颤了下,这一次他没再推拒,而是顺势收下了东西,“多谢。”
萧持盈摇头,道了一声“不用”,却见那人还定定望着自己,心下微慌,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帷帽,以为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听对面的男人忽然开口。
嘉平帝明知故问,“请问夫人可是谢府上的女眷?”
她道:“我外祖是谢公谢尧臣。”
当他听出萧持盈提及“外祖”两字时不自觉柔和的声音,嘉平帝浮动的心绪重归安宁,随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萧持盈松了口气,她俯了俯身,随即便像是野兽追赶一般匆匆离了书肆,径直往谢府的马车上走。
若是此刻萧持盈回头,或许会发现此间书肆中几个客人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面向男人,颔首垂眸,一副缄默忠诚的模样。
嘉平帝抬手慢吞吞抚过书册上方才被萧持盈碰过的位置,像是在贪恋对方的温度。
他低声道:“保护好她,莫要引起注意。”
“是。”
原在书肆的这些人散落着离开,呈包围状或远或近停留那辆已经驶开的马车旁侧,竟是无人能发觉。
……
马车内。
匆匆回来的萧持盈脊背抵着车壁,出书肆的那几步她走得略快了些,一时呼吸有些乱。
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那男子眸光中的炽热,直到她回神拿下头上的帷帽时,才忽然反应过来。
数日前京郊道路修缮,他们不过是各自乘坐在马车里,逆着光影模糊对视,而今她又戴着帷帽,缘何那人一眼便能认出她来?只是因为她开口说的那两句话吗?
某种古怪的战栗后知后觉涌起,尤其想起那隔着皂纱,都令她头发发麻的视线,早已有过感情经历的萧持盈心中忍不住浮现出一个猜测。
该不会……
不,应当是她想多了,她帷帽下梳的妇人髻清晰可见,那男子瞧着也是显贵之人,或许本身只是多礼细致而已。
这时马车外的莲心忽然道:“夫人,外面有个护卫说,要替他们主子给您转交一份谢礼。”
谢礼?
不知怎么的,分明莲心都没说是什么,可萧持盈却下意识想到了书肆中的那个人。
萧持盈抿唇,“莲心,替我收进来吧。”
待莲心将那“谢礼”送进马车上后,萧持盈将其打开,才见是一食盒,其内放着做工精致的点心,以及一份新鲜的酪樱桃。
酪樱桃在大楚京中尤为风行,价格却有些奢侈,因味道、外观与用材好坏直接关联,也只有勋贵人家才吃得起。
而此时送到萧持盈手里的这份酪樱桃,是出自京中某家知名酒楼的,樱桃大而饱满,色泽殷红,奶酪绵绸,同时浇有蔗浆,甜香浓郁。
食盒之上,还夹着一张纸,上面留有几个略显熟悉的字。
“多谢夫人割爱。”
……这字在哪里见到过?
萧持盈将其捏起,却嗅到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格外馥郁的沉香。
恰在此时来自宫中的御赐之物一路被护送至谢府,只道是前些日子谢尧臣办事有功,帝王甚悦,便给府上家眷赏了一筐樱桃,以慰忠臣之心。
谢府门口,谢尧臣跪拜谢恩,只他心知肚明,这哪里是为他办事有功降下的奖赏?这分明是为让盈娘吃到那南边送来的新鲜樱桃。
……
萧持盈在外转了半日,给自己买了一支木簪,给谢晏宁买了一对像是小兔子耳朵的绒花,又给谢尧臣买了一个砚台,不是什么稀罕之物,但萧持盈总觉得这是份心意,倒也不图多么昂贵。
而那份作为谢礼的酪樱桃,则被萧持盈吃了小半,莲心和茗雪各分了一些。
一开始两个人说什么都不敢吃,脑袋摇得像是个拨浪鼓,偶尔萧持盈瞧着她们年纪不大便装起成熟伺候人的模样,总觉得心里莫名难受,便故意微微嗔怒,捏着木勺在两人僵硬的神情中给喂了过去。
“味道如何?”
萧持盈侧撑着下巴,半倚在马车壁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二人。
莲心面颊还有些红,不只是害羞还是怎的,难得没了沉稳,只讷讷说好吃。
旁边的茗雪倒是更为外向,但一张脸蛋也红得像是个苹果,望着她家夫人的眼睛里绽着星。
茗雪:“夫人,这是奴婢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怎么会不好吃呢?这可是宫中御膳房里做出来的,一路上放在盒中,用冰块冰着,不论是那南边来的樱桃,还是宫中御厨特调的蔗浆,恐怕她们这些人修几辈子都没那么福分能吃上。
萧持盈眸光柔和,含笑看着两个年岁不大的侍女。
她们找了家酒楼用餐,待日头向西偏移几许才慢吞吞往谢府赶。
萧持盈将街上带来的小礼物拿给了谢尧臣和谢晏宁,才知今早圣上给他们府里赏了一筐樱桃。
这筐樱桃瞧着成色极好,瞥一眼便叫人口齿生津,只上午已经吃过酪樱桃的萧持盈兴趣一般,抬手捻起往嘴里塞了一个,其余的便都往外祖和小侄女那边推。
白日里转了大半天,萧持盈也有些累了,她笑着摸了摸谢晏宁的脑袋,又同外公谢尧臣说了几句话,这才往沁园里走。
放起帷帽,拆下发髻,换了寝衣,待她即将上榻之前,却又冲着莲心招了招手。
不久后莲心抱着充作谢礼的食盒进来,萧持盈取出那张有些眼熟的字条,抬手压到了妆奁的最下方,这才躺回床上缓缓闭了眼睛。
虽伤势已经痊愈,但府中请来的大夫还是叫萧持盈尽可能地多休息、少思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