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持盈并不知晓屋外莲心为她立威之事,她这一觉直睡到未时。
早春时节,室内尚带几分阴凉,萧持盈散着长发,只着寝衣,外披一件薄薄罩衫,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依旧翻着那本《风物志》,又让莲心从院中书房寻来几册与大楚相关的书卷,一并摆在手边。
翻了没几页,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院门外探了出来,发髻上簪着的绒花随动作轻轻颤动,像极了猫竖起的耳朵。
萧持盈微微招手。
藏在门后的小姑娘立刻跑了进来,径直迈过门槛,来到美人榻前。
身后跟着照看谢晏宁的仆从,追上来小心行了一礼,低唤了声“萧娘子”,便规矩地留在院中。
“是晏宁,对吗?”萧持盈问。
小姑娘点头,“见过表姑。”
“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谢晏宁道:“表姑生得极好看,晏宁也想和表姑一样,所以要多看看表姑。”
萧持盈唇角微弯,虽说失了忆,可见到这小姑娘却生出几分自然的亲近,她将桌上的点心盘推过去,“要尝尝吗?”
谢晏宁下意识伸手,临到点心边却又顿住,小嘴微微一瘪,“不能吃,会胖的。”
上次在赏花宴上,卫国公府的孟元娘还笑她长得像灌满肉的包子,别家姑娘也跟着取笑,说她是乡下小门小户来的,不像京中贵女那般清雅纤弱、柔美出尘。
萧持盈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风物志》里写过,大楚建国之初本推崇健硕丰满之态,可先帝宫中丽贵妃却以弱不禁风为美,一时引领京中风尚,女儿家们平日少进饮食,学着束紧胸腰,只为显出弱柳扶风的模样。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可萧持盈却觉得,美本该是多样的。
这时,谢晏宁腹中响起一声轻微的饥鸣。
她房里的下人不敢过问,或者说也以京中风气为重,而府中唯有男性长辈,很难留意到女孩家为求美而藏起的小心思。
萧持盈并未劝她吃点心,而是反问道:“那晏宁还觉得表姑好看吗?”
谢晏宁认真点头,“表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萧持盈笑了笑,“可表姑并不刻意饿着自己。”
谢晏宁脸上满是纠结,她盯着表姑丰润雪白的肌肤,又红着脸偷瞄了一眼对方成熟有致的柔软身形,最终嗫嚅两声,还是拿起点心送入口中。
真香!
整整一个下午,谢晏宁都留在萧持盈屋里,连晚间也在这里蹭了一顿饭。
看着漂亮表姑,向来克制口腹之欲的小姑娘,自发育以来头一次正经吃了个饱。
身旁伺候的嬷嬷、婢女看得欲言又止,却到底不敢多言。
……
待谢晏宁离开沁园,萧持盈这才转头看向莲心。
她问:“怎么不见茗雪?”
莲心回道:“茗雪素来粗心,夫人午睡时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便让她先去歇着……夫人可是有事要吩咐她?不如我唤她过来?”
萧持盈想起此前茗雪灵活能干的模样,摇了摇头,“无事,让她好好歇着便是。”
顿了顿,她又不确定道:“先前收拾东西来谢府时,我记得有个治跌打的药膏,你一会儿给她捎过去吧。”
莲心道:“夫人,那药颇为珍贵……”
萧持盈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也没有人珍贵。”
莲心微微一愣,片刻后俯身道:“奴婢代茗雪谢过夫人。”
待莲心出了房间,萧持盈才有些困惑地揉了揉眉心,那双春水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
分明人人都懂尊卑贵贱,可她怎么就觉得这般别扭呢……这应当是大楚人该明白的常识吧?
……
与此同时,谢府书房之中。
“参见陛下。”
谢公谢尧臣俯身行礼,跪拜于地。
室内烛火昏黄,影影绰绰,只隐约可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窗前,遥遥望向府内沁园的方向。
若萧持盈此时在此,或许便能认出,这位谢尧臣跪拜之人,正是白日里主动为她让路的“贵人”。
双手负于身后的帝王微服现身臣子府中,他依旧望着窗外,在谢尧臣战战兢兢的等待中淡淡道了句“起吧”。
谢尧臣老实起身,白日里那张慈祥的面容此刻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心潮起伏,鬓角冷汗涔涔。
他谢家人丁稀落,儿女早逝,只剩一个曾孙女。
而他谢尧臣虽在井灵为官,却不过是末流,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曾受上官压制,险些叫歹人欺负了他唯一的曾孙女谢晏宁。
可数月前,京中来的贵人却交给他一件古怪差事。
谢尧臣为家中年幼的曾孙女赌了一把,不想竟顺势升迁、回京,得今上看重,一跃成为上京红人,门庭若市。
贵人嘱托唯有一事,须得好好照料他的新外孙女盈娘,不可有半点差池。
而今日,萧持盈前脚刚回谢府,后脚陛下便在那四角楼阁上等着,暗中留意一切与盈娘相关之事,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从日常琐事到吃穿用度,到沁园里的一花一草,就连园里那块牌匾……都是今上亲手题写。
谢尧臣一面心惊于陛下近乎骇人的掌控欲,一面讶异对方对盈娘的了解,只能越发小心翼翼,力求周全。
皇帝收回目光,视线轻飘飘扫过谢尧臣,语气沉冷,难辨喜怒,似叮嘱,又似警告。
“谢公可要谨记,你是她的外祖,是她的亲人,对她自该亲厚,也该记得她的喜好偏爱。”
谢尧臣低头应是,心中却忍不住暗道帝心难测。
今上已过而立,后宫至今空悬,身边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朝中臣子急得团团转,便是皇帝有意纳个平民女子为妃,也定无人反对,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将心中疑虑尽数压下,只把谨言慎行做到了极致。
皇帝并未在谢府久留,问完关于萧持盈的一切,又命御医扮作府医去沁园走了一趟,听完回报,这才起身准备回宫。
御驾在夜色中悄然离去,整个谢府除谢尧臣外再无人知晓。
而宫中文渊殿内的灯火,却在御驾回宫之后,一直亮到夜半。
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皇帝捏了捏鼻梁,声音略哑地吩咐道:“周福,去寿康宫走一趟,叫太妃等天气暖些,办一场宫宴。”
“奴才遵命。”
周福应声,眼睛转了半圈,又道:“陛下,再过些日子南边便要送樱桃来了,可要奴才想法子,给皇后娘娘送些?”
此话一出,文渊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坐于上首的皇帝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睫,眸光晦暗,落在人身上却带着千钧之力。
周福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却并不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皇后娘娘”。
他长年伺候在侧,总比谢尧臣多懂陛下几分。
从数月前的谋划到如今,若他猜得不错,陛下岂止是想将萧夫人纳入宫中,更是要将其推上后位。
那是多少人眼中心里都盯着,却怎么也抢不到的位置,可如今却被陛下亲自谋划、主动往旁人手里送。
便是周福再没脑子,也察觉出其中的不同寻常。
此刻,他不过是为自己的猜测赌上一把。
“皇后娘娘?你倒是胆大。”皇帝声色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福立刻跪下,“奴才不敢。”
空寂的文渊殿内响起一道短促的轻笑,在周福小腿肚都微微发颤之际,他听见皇帝道:“朕允了。”
既允了樱桃之事,也允了他在私下称呼萧夫人为“皇后娘娘”之事。
“多谢陛下。”
周福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这一赌赌对了。
这宫里,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