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持盈心头忽地一滞,面上掠过一丝茫然。
她想要再细细思量,那记忆却像蒙了一层薄纱,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真切。
正出神间,马车猛然一顿。
鸾铃叮当作响,随风摇曳。
萧持盈微微掀起车帘一角,遮着半边容颜向外望去。
大楚风俗虽说较为开明,可她总觉还是谨慎些为好。
于是她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茗雪快步上前回禀:“夫人,前方官道正在修整,路面窄了些,正好另一驾马车正往郊外去。”
不远处,一辆驷马高车静静停驻,骏马神骏挺立,车身远看素净无华,却处处透着上等用料。
萧持盈虽不懂车马规制,却直觉车中人身份不凡。
想起这世道对尊卑礼数的讲究,她无心也无力去触碰那些规矩,便低声道:“我们稍等片刻,先让他们过去吧。”
不料,对面车旁侍卫却抱拳朗声开口:“请贵人先行。”
随即几名身形健硕的侍卫利落地赶车侧移,让出道路,动作迅捷有序,好似早已预备妥当。
萧持盈微微一怔,心底涌起一丝异样。
若是要礼让,方才为何不停?
倒像是专程在此等候,做出这番“谦让之态”一般。
茗雪在一旁迟疑着唤了声:“夫人……”
萧持盈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淡淡道:“那便走吧。”
车队重新启程,鸾铃声清脆,两辆马车一高一低,缓缓擦肩而过。
萧持盈低低道了句“多谢”,偏偏此时一阵风来,将车帘轻轻掀起。
她抬眸的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深沉如夜的眼。
那人也沉声回了一句“夫人客气”。
光影交错,容貌看不分明,却足够让她在模糊里瞧见那人硬朗的侧颌线条。
应是一位气度不凡的男子。
两车渐行渐远,萧持盈却不由轻掩胸口,脸色微微发白,浓密的长睫颤动不止,甚至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她后知后觉,这声音……与她梦中闻见的,竟有几分相似之处。
……
马车抵达谢府时,正值正午时分。
萧持盈前脚被莲心小心扶下车,后脚便有府中下人匆匆来报。
茗雪自然而然道:“夫人,谢公亲自出来迎您了。”
萧持盈抬眼望去。
门匾之下,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缓步走来。
虽已两鬓斑白,脚步却稳健有力,眉目慈和,身着青灰宽袖袍服,通身书卷气韵。
看见萧持盈后,他语气自然流露长辈的关切与慈爱。
“盈娘,近来身子可还安好?在庄子上散心住得可自在?”
老者神情里满是真切的亲近,询问间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完全是一位关爱外孙女的和蔼长辈。
萧持盈微微一怔,轻声答道:“一切都好。”
谢尧臣点头道:“没事就好……庄子上走走散散心,外祖也放心。至于从前那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来京中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大楚民风相对开明,对女子束缚本就少些,和离、再嫁是寻常事,因此谢尧臣口中的“重新开始”说得极为真诚。
萧持盈轻轻颔首,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留意到谢尧臣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
约莫十二三岁年纪,脸蛋圆润可爱,梳着双平髻,簪了两朵绒花。
与萧持盈目光相触后,她**方方地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谢尧臣抚着胡须,语气坦然:“晏宁,几个月不见,怎么又对表姑生分起来了?”
谢公的曾孙女谢晏宁小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乖巧有礼地唤了声“表姑”,随即主动靠过来,轻轻牵住了萧持盈的手。
她仰起脸,笑得娇憨,“我和曾祖可都想您了。”
萧持盈稍稍一顿,顺着她的话柔声回道:“……我亦是如此。”
一老一小,再加上周遭簇拥的仆从,一同将萧持盈迎进了府门。
谢府主子本就稀少,只有谢尧臣与谢晏宁两人。
府中杂务由老管家福伯打理,其余几名主要在人前走动的仆从,一路上都一一与萧持盈见了面。
行走间,萧持盈却忍不住微微侧首,仰头望向府内另一处的四角楼阁。
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黏腻而沉默地落在自己身上,却又寻不到来源。
莫非是失忆之后疑神疑鬼了?
谢尧臣留意到这一幕,心中微微一跳。
他似是想到什么,抚着胡须出声,将萧持盈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正好赶上用午膳,今日备的都是你素日爱吃的,盈娘快来,先垫垫肚子。”
萧持盈收回目光,却未曾留意到那四角楼阁的窗边,隐约闪过一道高大身影。
……
厅堂里三人落座准备用饭。
萧持盈起初还觉得有些生疏怪异,可待看见桌上摆满的都是自己喜爱的菜肴后,眉眼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她竟从谢府寻到了几分亲人之间的温情关爱。
饭后几人又闲谈片刻,谢尧臣便吩咐莲心、茗雪带萧持盈去后院歇息。
待萧持盈的身影远去,一直安静乖巧坐着的谢晏宁忽然开口:“曾祖,新表姑好漂亮呀,像天上的仙子。”
谢尧臣抿了口茶,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晏宁,以后可不能再加这个‘新’字,她就是你的亲人,你要好好待表姑,咱们是一家人。”
“晏宁知道了。”
谢尧臣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
……
另一边,萧持盈被两位侍女引至一处小院。院门牌匾上四个大字大气磅礴、铁画银钩,题为“沁园”。
名字虽有心旷神怡之意,可那笔锋却透着几分刚烈。
萧持盈问道:“这字……出自谁人之手?”
她记得莲心曾提过,谢公极擅书画,早年在井灵还收过学生,观其为人,字风应不至于这般锋芒毕露。
茗雪下意识脱口而出:“夫人,这字是皇……”
莲心不着痕迹地拧了一下茗雪的手臂。
“是一位久居上京的书法大家所书,往后夫人在京中住得久了,自然也能见到的。”
萧持盈并未留意两个侍女间的小动作,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便抬步走了进去。
沁园本是府中专为谢公外孙女“萧持盈”预备的,可在她看来,却处处都合心意得过了头。
太合她的心意了。
……
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觉油然而生,不等萧持盈细想,莲心呼唤院中婢女的声音已清亮响起。
单是此处伺候的下人便有十几个,萧持盈骨子里有些不惯,只尽量避开,让莲心、茗雪安排便是。
待萧持盈进了内室,有些倦怠地褪去外衫,拆散发髻,躺上柔软的床榻。
纱帘被茗雪轻轻放下,视野变得朦朦胧胧,不多时她便沉沉睡去,只是眉头却在无意识间微微蹙起。
房外莲心收起脸上的笑意,看向院中仆从的目光冷冽而锐利,压低声音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在这个院子里,你们只需好好伺候夫人,至于旁的……”
她轻笑一声,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夫人心善,可我眼里却容不得半点沙子。”
安顿好仆从,莲心转头看向茗雪,冷着脸道:“自己下去领罚,也管好自己的嘴,莫要再说错话。”
茗雪并未辩解,只低声道:“夫人那边先劳烦姐姐了。”
莲心淡淡道:“本就是应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