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帐灯昏,风寒诱发的难受一股脑袭上萧持盈。
她自幼娇养的身子素来禁不起病痛,此时眉头也不由微微皱起,显出几分倦态。
“水……”
唇舌干涩得像被火燎,迷蒙中她瞥见一张狰狞鬼面挨近,紧接着结实有力的臂膀从床沿探来,将她轻轻托起。
分明她正烧得迷糊,那人的体温却比她更热几分。
茶水润过萧持盈的唇瓣,很快她又被小心放回被褥中。
动作间那人衣袖轻晃,她嗅闻到一股馥郁沉香。
与此同时,一只手稳稳扣住了她露在被外的那只足踝。
烫得惊人,触感更是粗粝,带了些不容抗拒的意味。
头晕目眩里,萧持盈恍惚觉得那手像一条巨蟒缠上脚腕,一寸寸收紧,细密粗糙的鳞片摩挲着她的肌肤,磨出层层薄汗。
她想抽回足踝,想挣脱。
可那手却似铁锁一般牢固,力道虽柔,却半点不许她反抗,甚至隐隐透出一种贪欲,仿佛要将她整个吞没进去。
面具已然抵在她绵软无力的小腿上,压出几点红印。
“卿卿,抓到你了。”
……
“不要!”
萧持盈猛地惊醒,霍然坐起身子,薄被顺着肩头滑落,半掩半露几点温软光景。
她下意识伸手,掀开覆在小腿与脚踝处的被角。
“夫人?可是做了噩梦?”
门外传来侍女莲心低低关切的询问。
茗雪与她对视一眼,柔声接话道:“要奴婢们进来服侍吗?”
几个侍女都清楚,这位容貌出众的夫人素来不喜下人近身侍奉,偶尔会说些她们听不明白的话,却意外地温和可亲、平易近人,总带着一种不似尘世所养的清贵气韵。
莲心与茗雪在京中这些年,也见过不少高门贵妇,可她们侍奉的这位夫人,却格外温和纯善,偶尔低眉垂眸时,都流露出一种菩萨般的悲悯,似乎很是怜惜世间的尊卑苦乐。
萧持盈回过神来,恍惚的目光掠过窗外柔和晨景,声音略带一点哑:“……进来吧。”
话音甫落,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侍女一前一后走进。
莲心手中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茗雪则托盘里捧着巾帕、牙粉等洗漱用具。
萧持盈侧过身子,在侍女们收拾的空隙间,目光又一次落在自己的脚踝处。
那片肌肤依旧白皙光洁,干干净净。
可在方才的梦中,她却分明觉得有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甚至有温热吐息垂落,在凸起的脚踝骨上留下一痕浅浅齿印。
姿态温柔至极。
唇齿间却又是极尽研磨、吮吸,好似要将她整个吞入腹中。
这让她一度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
“夫人今日想穿什么衣裳?”
萧持盈接过湿巾轻轻擦过脸庞,将纷乱思绪暂且抛开,有些倦怠地开口:“今日……是要去拜见我的……”
她微微一顿,尚有些不习惯:“我的外祖吗?”
“是。”
茗雪笑着应道,“夫人在郊外庄子上调养多日,谢公同小姐都甚是想念您,昨日还特意遣人来催促,今儿若是再不回去,只怕府中又要派人来接了。”
莲心也道,“谢公最是疼爱夫人,生怕您在这边住得不适。”
萧持盈用茶水漱了口,随意道:“衣裳你们看着挑吧,最好轻便些。”
茗雪素来精于衣饰搭配,“眼下早春,天气还有些凉,给夫人选件料子暖和的……这件正青色的正好,衬得夫人肤色更显温润。”
莲心擅长梳妆,也凑近前来,望着铜镜中的丽人道:“那就给夫人梳个堕马髻,再插缠花梳篦,配上明月珰如何?”
萧持盈轻轻颔首应好,毕竟她自己对这些妆容之事,确实所知有限。
想到此处,萧持盈心头不由一黯。
她完全记不起过往的种种。
……
萧持盈数日前清醒之后,便知自己失了忆。
那种昏沉混沌之感也是近来才渐渐从脑中散去,额角的伤口尚未痊愈,好在用药得当,而今只余一层薄薄的红痕,偶尔思虑过重时,后脑会隐隐作痛。
听莲心与茗雪讲,她本是井灵人士,一年前夫君亡故,她悲痛难抑,几乎随他而去,恰逢外祖谢尧臣谢公升迁回京,在皇城脚下安置家业,便带她离开了那伤心之地。
而头上的磕伤,则是月前她去京郊散心时不慎摔倒所致,并无大碍,只是记忆因此受损,经不起刺激。
“夫人,头发梳好了。”
莲心的声音打断了萧持盈的思绪。
她抬起眼眸,以指腹轻点口脂涂在唇上,为这张略带病弱之色的脸庞添了几分秾丽。
即便身后两名侍女这些日子日日看着萧持盈,此刻也不禁一时失神。
镜中人面如芙蓉,肤胜岫玉,身姿纤秾得宜,比京中流行的弱柳扶风之态更显丰盈饱满,却反将轻束丝绦的腰衬得格外纤细,盈盈一握。
茗雪看得略略出神,被莲心轻瞪一眼,这才匆忙红着脸低下头去。
夫人实在是……九天神女一般,怪不得……
茗雪赶紧收住心思,与莲心一同准备回京所需的马车物什。
半炷香后,郊外庄子通往上京的官道上。
马夫稳稳驾车,谢府护卫随行左右,车辕上挂着的铜鸾铃随车身起伏叮铃作响。
萧持盈侧身倚在车中,木几上摆着清淡点心与茶水,她并无多少胃口,只尝了两口,便拿起近日刚看了半本的《风物志》继续翻阅,好借此了解自己失忆之后的当世风土人情。
如今正是大楚嘉平十一年。
帝王正当壮年,皇权臻于极盛,因近十年科举与官制调整,世家对核心**的把持已被**削弱,不复往昔繁华。
她外祖所在的谢氏祖籍淮阳,而今一支孤悬,唯有谢尧臣这一脉在井灵为官,家中只余外孙女萧持盈与曾孙女谢晏宁,人口凋零,无人能独撑门庭。
寒门新贵愈露锋芒,世家大族愈显颓色。
新旧两派最激烈的纷争已在嘉平帝雷霆手段下平息,如今倒也称得上一句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毋庸置疑,这位乃是大楚开国以来最具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上。
唯有一点……
嘉平帝已将至而立,后位却仍是空悬,甚至无妃无嫔。
后宫形同摆设,这样的帝王,即便在萧持盈记忆里的诸多朝代中也属罕见。
等等……她记忆里的朝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