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月初随云嬷嬷一行人去了厅堂。
“姑娘里面请吧,大夫人在里面候着了!”云嬷嬷推开房门,一把将宋月初推了进去。
宋月初被推得踉跄两步,险些没站稳。
姚氏身着华衣,头戴满头珠翠,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首,一双柳眉紧蹙,脸色极为难看。
“大夫人,月初……”
话还未说完,迎面飞来一盏茶壶,宋月初下意识避开,茶壶落在脚边,瓷片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飞溅,弄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
宋月初垂下眼眸,安静地站在原地,静待着姚氏的滔天怒火。
满堂寂静,唯有姚氏压制不住的怒声,萦绕在宋月初耳边。
“好你个不知感恩的东西!”姚氏怒目圆睁,声音尖锐刺耳,“枉我裴府收留你两年,供你吃穿不愁,把你当个主子似的养着!”
“如今你倒好,首辅大人一回来,你便觉得自己长脸了!竟因一颗夜明珠就搬弄是非,害得乐央遭了那么大的罪!”
“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入府,搅得如今家宅不宁……”
尖厉的话一茬接一茬,姚氏骂得口干舌燥,匆匆端起茶盏润喉,怎料茶盏里没了茶水,茶壶方才又被她随手摔了,当即又气又恼,抬手又摔了茶盏。
“来人!都死了不成?瞧不见没茶水了吗?”
“裴府养你们有什么用!全都是吃白饭的吗?”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沙哑。
云嬷嬷见状,忙使唤身边的丫鬟下去换茶水。
正当这时,府医匆匆来报,声称二小姐醒了,就是背上的伤需得静养几个月。
姚氏一听,眼泪就吧嗒落了下来,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她的掌上明珠,裴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从小到大,连擦破一层皮她都心疼得不得了,今日却生生挨了二十板子,身上骨头都折了几根。
天知道姚氏此刻心里有多恨!
恨裴峋当真给了宋月初一颗夜明珠,没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女儿!
恨裴峋为了一个外人将她的宝贝女儿打成了那副惨样!
更恨宋月初一个落魄户的下贱身份,凭着一纸婚书,非占着她宝贝儿子的未婚妻身份不放!
想她裴府高门显赫,她儿子满腹才学,往后一举登科,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着?便是皇亲国戚,都得争着抢着做她儿媳!
她宋月初是谁?仗着一张狐媚皮囊,勾得她儿子神魂颠倒,非她不娶,生生阻断了上好的姻缘!
如今新仇旧恨叠加,姚氏只恨不得将宋月初剥皮抽骨,也叫她尝尝裴乐央所遭受的痛苦!
等姚氏说完,宋月初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大夫人,并非是月初搬弄是非,而是二小姐命丫鬟推我入水,害我险些丧命。”
“此事恰巧被大人撞见,二小姐不知悔改,与大人顶撞了几句,大人这才罚了二小姐板子。”
她料定裴乐央会掐头去尾,凭空捏造是非,自己便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若姚氏是个讲理的,就该分清是非。
夜明珠是裴峋给的,裴乐央是裴峋罚的,即便要问罪,姚氏也该找裴峋去,找她有什么用?
谁知,提到裴峋,姚氏火气更大了。
裴峋是当朝首辅,裴府满门荣耀皆靠他一人所挣,莫说是她,就是老夫人都得看他几分脸色,姚氏哪敢去找他问罪?
“你还敢狡辩?”姚氏气得牙痒痒,“即便是乐央犯了小错,你身为未来长嫂,怎就不懂得体恤小辈,多担待她些?”
“即便是大人执意要罚她,你也该跪在大人面前,为乐央求情才是!”
“大人宽厚晚辈,难不成还非揪着她不放不成?”
宋月初忍不住反驳:“并非月初不为二小姐求情,实在是因为二小姐目无尊长,口无遮拦。”
“大人明辨是非,行事果断,月初人微言轻,岂能求得大人网开一面。”
“与其让月初为她求情,夫人倒不如让二小姐改了那骄纵无理的性子……”
姚氏闻言,拍案而起:“我的乐央最是乖巧懂事,何来骄纵无理?分明就是你嫉恨乐央,巴不得她被打死!你这般歹毒的心肠,往后怎配入我裴府的门楣?”
“做我儿媳,我是如何都不能认的!”
偏巧姚氏就是不讲理的,任她多么无辜,都要将这怒火发泄到她身上。
宋月初双手紧握,指尖嵌入掌心。
裴乐央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
宋月初心里明白,姚氏如此借题发挥,不过是想将她赶出府,以此了断这门婚事。
思及此,宋月初沉声道:“夫人若执意想要断了这门亲事,月初也同意,只是,家父曾借了裴府二十万两银子,还请大夫人将其还清,月初即刻就离开裴府。”
“什么银子?你休要胡言!”姚氏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大声吼道:“当初那钱是你宋家心甘情愿拿出来的,期间半个借字未提!”
“你爹娘心怀大义,为的是给皇上效力!是为边关将士谋福,怎就教出你这势利眼的女儿!当真是丢尽了他们的脸面!”
“即便老夫人对你青睐有佳,免不得要为你说上几句好话,今日我也要与你断了这门亲事!”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陡然响起:“母亲,万万不可!”
房门推开,裴云舟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宋月初抬眼望去,只见裴云舟在自己身侧站定。
他眉眼清俊,轮廓清晰,目光澄澈如洗。回府时,他身上的衣物未换,穿的是书院统一裁制的素白襕衫,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肃书卷气。
宋月初心中微定。
他回来便好,有他在,定然护着她。
这门婚事虽是长辈定下,可裴云舟打从第一眼见她,便喜欢得紧,若非有他和老夫人护着,只怕姚氏早就将她赶出了府。
看见裴云舟,姚氏一脸惊讶:“你不是在书院读书吗?怎就突然回来了?”抬眼瞧见裴云舟身后跟着的春桃,心中了然,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道是因何事回来,原来是为了这狐媚子!”
裴府原是寒微门户,祖上只出过一位六品员外郎,此后数代再无子弟登科。
直到老夫人诞下幼子裴峋。
裴峋天资过人,十五岁便摘得状元头衔,入仕之后更是锋芒难掩,一路青云直上,五年光景便入阁拜相,成了大邺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光裴府满门跟着沾光,就连老夫人也因育儿有方,被圣上加封诰命之身。
姚氏心里嫉妒得发狂,自裴云舟出生,便将他寄予厚望,视作状元栽培,供他读最好的书院,请最好的教书夫子,势必要为裴府再培养出个状元郎,自己也当一回诰命夫人。
自打宋月初入府,姚氏便不再让裴云舟回府,只让他日夜都宿在书院,半月才准他回一次府门。
一方面是为了科举,助他一举夺魁,另一方面单纯是为了阻碍他与宋月初见面。
美色误人。
宋月初生得一副狐媚样,勾得裴云舟心思荡漾,有她在裴云舟身边晃悠,保不准两人惹出什么祸事来。
今日原本想借题发挥,断了这门婚事,来日为他另择一门好的,不料裴云舟竟听到了风声,匆匆赶了回来。
姚氏脸色难看,为了不影响裴云舟科考,她不得不斟酌一番。
“母亲,万万不可,孩儿非月初不娶,若母亲执意要断了这门婚事,孩儿只愿削发为僧,常伴青灯古佛,此生再不娶妻!”
姚氏气火攻心,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憋得她呼吸难受。
又来了!又来了!
但凡提及到要与宋家毁婚,裴云舟便拿出这番说辞,常常堵得她无言以对!
可无论如何,姚氏也咽不下这口气,即便无法断了这门婚事,今日,她也要从宋月初身上拔下一层皮,谁也护不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