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西院。
宋月初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自己住的小院。
小院处于裴府最偏僻的位置,地方也窄小,以前都是荒着无人居住,自她入府后,便被大夫人姚氏安排到了这。
丫鬟春桃正在院子里清理杂草,见自家小姐回来,眸光一亮,忙起身迎了上去。
“小姐,您回来了。”
春桃无父无母,三岁便入了宋府,自小就跟在宋月初身边伺候。
自宋家落败,春桃也失了庇佑,宋月初便将卖身契还给了春桃,叫她另谋出路。
可春桃不依,非要跟在宋月初身边伺候。
春桃是个傻姑娘,宋月初不忍丢下她,便带着她一起进了裴府。
“小姐,你的脸怎么了?”春桃眼尖,一眼便瞧见宋月初脸上的异样。
肤如凝脂的脸上,此刻印着淡淡的红痕,还微微有些肿胀。
不用想,便知她家小姐又受了欺负。
春桃瞬间红了眼眶。
“小姐,是不是二小姐又欺负了你。”
春桃年纪虽小,却很能吃苦,她什么委屈都能受,唯独见不得宋月初受苦。
初入裴府那年,两人受尽了白眼和奚落,常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府里丫鬟婆子私底下都骂她们是吃白饭的,赖在裴府混吃混喝,时常克扣她们的饭菜。
大夫人本就看她们不顺眼,老夫人又常年礼佛,裴云舟深居学堂,根本无人替她们撑腰。
裴乐央身为府中二小姐,最是娇纵任性,明里暗里不知欺负了她们多少回。
宋月初将手里的衣物放在一旁的木盆里,转身拉过春桃被泥土弄脏的手,轻轻拭去手上的泥土,安慰道:“没事,已经上过药了,不疼了。”
裴峋给的药膏效果极好,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脸上便消了肿。
只是裴乐央下手极狠,难免留下痕迹。
春桃还是心疼得紧,眼泪巴巴地道:“小姐,这裴府咱们不住了,我们回临县去吧。”
话音刚落,春桃又觉得不妥:“不行,临县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临县是宋月初的老家,宋家百年基业也在临县。
可宋月初回不去。
临县有一户姓万的富商,那万老爷极度好色,垂涎宋月初美色已久,她大伯暗中与那万老爷勾结,欲强纳宋月初为妾。
若不是宋月初察觉不对,连夜逃回京中,投奔裴府,只怕早就被那万老爷囚禁深宅,不见天日。
没有强硬的靠山,女子徒有美貌就是最大的灾祸。
宋月初紧握春桃的手,心疼的看着这个小丫头,愧疚道:“临县我们是回不去了,难为你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
春桃摇了摇头:“只要跟着小姐,春桃什么苦都能吃。”
宋初月笑了起来:“春桃,你信我,终有一日,我会攒够银子,在京中最繁荣的地段开一个铺子!”
春桃点了点头,她心里是信的。
宋月初心灵手巧,她制的香膏最是精妙,胭脂更是一绝,以往在临县时,那些高门大户的贵妇们,都是托人求购。
即便到了京中,裴府下人克扣她们的伙食,姚氏暗中吩咐账房不给她们拨月例,可宋月初还是靠着这门手艺让两人吃饱穿暖。
只是,天子脚下,寸土寸金,最普通的一个铺面,租用下来不但要动用关系,还需大量银钱铺路。
如今,宋月初手里只攒了一百两银子,还远远不够。
好在口碑是慢慢做起来了,京中的贵妇们对她制作的香膏胭脂很是喜爱。
她住的这方小院虽窄小偏僻,可胜在安静,无人打搅,她每日只管做好香膏,再让春桃拿去城里的铺子售卖,总能换一笔银钱回来。
春桃眼里也有了期盼。
她家小姐是临县出了名的“巧手娘子”,她期盼着有朝一日,宋月初能在京中站稳脚跟,她们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铺子。
也不用太大,能容纳她和小姐就行,也不用挣太多钱,能供她们吃饱穿暖就好。
春桃眼里又有了光,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她乐呵呵的抱着木盆去给宋月初浆洗衣物。
为了攒钱开铺子,宋月初已经许久没买过新衣裳。
这两年以来,宋月初日日被药膳温补着,身子发育得极好,特别是胸脯那一块,长势凶猛,以往的衣服尺寸都小了,如今就只剩下几件能穿的。
二月的天总是阴晴不定,换洗的衣物需得晾晒两日才能干透,若遇着下雨天,还得往后延。
院角的水井边还堆着半盆没搓的皂角,春桃抱着木盆里的衣裳去井边打水浆洗,翻了两遍忽然抬头问:“姑娘,你身上的亵衣可有换下来?”
宋月初正坐在院里制香膏,闻言随口答了一句:“换了,兴许是包在衣裳里了,你再仔细找找。”
春桃埋头又找了两遍,一无所获。
“小姐,找遍了,没见着亵衣,莫不是掉在哪里了?”
宋月初手里的瓷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水井边,手忙脚乱的在衣物里翻找了一通,果真不见她的贴身小衣。
脸上瞬时没了血色。
春桃担忧地道:“莫不是……真丢在什么地方了?”
裴府规矩森严,这种贴身之物,若叫有人之心捡了去,只怕有损她的清誉。
“兴许是掉在了路上,我去寻寻就来!”宋月初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走。
方才为了避嫌,从松鹤园回来,就只经过一条小道。
她沿着小道一路找到了松鹤园,沿途却半点影子也没寻到。
莫不是掉在了裴峋房中?
宋月初心中不敢笃定,却不想放过那万一的可能。
她抬脚踏进院子,直奔裴峋房间。
裴峋已不在房中,只有敖影站在屋外,见宋月初神色慌张,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宋月初不敢冒昧进屋,只站在门口对敖影道:“方才遗落了件重要东西,可否让我进去找找?兴许是掉在屋里了。”
裴峋的屋子从不让外人踏足,若是以往,敖影是绝不可能让人靠近的。
偏偏这人是宋月初……
敖影意味深长的看了宋月初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恭恭敬敬的替她开了门,将人请了进去。
宋月初也有些意外,可心中急着找寻亵衣,顾不得多想,抬脚便进了屋子。
但凡她站过的,走过的,坐过的地方通通寻了个遍,连软榻上的软垫都掀开看了一眼,仍不见她丢失的那件藕粉色亵衣。
兴许不在这。
兴许是掉在路上。
兴许已经被人捡了去……
宋月初指尖冰凉,后背惊出了一层层冷汗。
转念一想,她又强自镇定了下来。
那亵衣是她的私密之物,上面也并未绣她名字,单凭一件无主之物就想定她罪名倒也困难!
只要她咬死不认,那有心之人也奈何不了她!
思及此,宋月初没再逗留,一脸凝重地回了偏院。
宋月初离开不久,裴峋便从书房出来,敖影上前禀道:“方才宋姑娘来过。”
裴峋神色未动,仿佛早有预料,还是淡淡问了句:“她来做什么?”
敖影道:“说是掉了件重要东西,在屋里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瞧着人挺着急的。”
“她托小的问问大人,可在屋里瞧见她掉落的东西?”
裴峋神色淡漠,语气如常:“未曾瞧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