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宋宝珠看见了那条朋友圈。
她盯着“愿他平安”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照片拍得克制。
半截输液架，药碗，窗边快枯的花。没有人脸，没有哭相，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想往坏处猜。
宋宝珠把图保存下来，转手发给了韩云梅。
“妈，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她朋友圈发了这个，我有点担心。”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厉家那位要是真不好，姐姐以后怎么办呀？”
韩云梅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她在哪？”
宋宝珠看着这三个字，唇边压了压，回得乖巧：“厉家吧。妈，你别冲动，姐姐现在本来就难受，你去了她会怪我的。”
这句话发出去不到五分钟，韩云梅打来了电话。
宋宝珠接起，声音放得低：“妈。”
“厉家的地址发我。”
“妈……”
“发我。”
韩云梅挂了电话。
宋宝珠把地址发过去，手机扣在桌上，抬手摸了摸肚子。
她倒要看看。
宋知韫装得再硬，亲妈上门，她还能不能稳得住。
韩云梅到厉家时，天已经黑了。
门房拦着没放人。
韩云梅站在铁门外，手里攥着包，整个人比前阵子憔悴不少。她没吵，只说：“我找宋知韫。我是她母亲。”
门房正要往里通报，后面一辆车急刹停下。
周斯年下了车。
他也收到了那张照片。
“阿姨。”
韩云梅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疲色压不住。
“你怎么也来了？”
周斯年没答，走到门口：“让宋知韫出来。”
门房这回学乖了，没开门，只让人去请陈伯。
陈伯出来时，眼皮都没多抬：“周先生，厉家不接待闲客。”
“我不是来找你。”
“少夫人也不见。”
周斯年的脸绷住：“她发那种朋友圈，不就是给人看的？现在人来了，她又躲什么？”
韩云梅皱眉：“斯年。”
周斯年忍了一路，这会儿压不住了。
“阿姨，您还看不出来吗？她就是故意的。厉寒深病危，她发朋友圈给谁看？给宝珠看，给我看，给所有人看。”
韩云梅的脸一下子难看起来。
“宝珠把照片给你了？”
周斯年一滞。
韩云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没什么温度。
“她说担心姐姐，转头把照片发给你，让你来厉家门口闹？”
周斯年没接上。
这话太直，直得他连替宋宝珠圆一圈都没地方下手。
铁门里面，脚步声传来。
宋知韫披着外套走出来。
她没化妆，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倒不见多少疲惫。站在灯下，整个人干净得过分，也冷得过分。
韩云梅看见她，喉咙动了动。
“知韫。”
宋知韫停在门内，没有开门。
“有事？”
这两个字，把韩云梅堵得胸口发酸。
她以前不爱听宋知韫叫她“妈”。嫌生，嫌别扭，嫌宋知韫一开口就把家里气氛弄得尴尬。
现在宋知韫不叫了。
她又受不住。
韩云梅攥着包带：“我看见你朋友圈了。厉寒深……情况不好？”
宋知韫看了她一眼。
“跟你有关系吗？”
韩云梅被刺得停住。
周斯年往前一步：“宋知韫，你非要这么说话？”
宋知韫转向他：“你又来干什么？厉家门口风水好，适合你反省人生？”
门房低头咳了一声。
周斯年脸上挂不住：“我来看你。”
“别。”宋知韫说，“我怕折寿。”
韩云梅忍了忍：“知韫，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我只是想问问你，厉家那边要是撑不住，你有什么打算？你不能真把自己一辈子耗在这里。”
宋知韫听完，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我嫁周斯年的时候，你让我忍。离婚以后，你让我让。现在我嫁进厉家，你又来问我以后怎么办。”
她看着韩云梅。
“你们替宋宝珠考虑的时候，脑子转得挺快。轮到我，永远都是临时想起来。”
韩云梅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你少把所有错都推到宝珠身上。”
宋知韫抬眼。
周斯年盯着她，话说出口后，反倒顺了。
“当年要不是你要死要活缠着我，我和宝珠早就结婚了。她身体不好，还要看你脸色，躲躲藏藏跟我在一起。宋知韫，这几年最委屈的人不是你，是她。”
韩云梅猛地看向他。
“斯年，你胡说什么？”
周斯年没停。
“我胡说？阿姨，您比谁都清楚，宝珠从小在宋家长大，她才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人。宋知韫回来以后，所有人都得围着她的苦转。她被拐卖是可怜，可宝珠做错了什么？她就该把宋家女儿的位置让出去？该把我也让出去？”
宋知韫站在门内，听得很安静。
安静到周斯年越说越失控。
“她欠宝珠的。宋家欠宝珠的。我也欠宝珠的。要不是你横插进来，我和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韩云梅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脆。
周斯年的脸偏过去。
韩云梅手抖得厉害：“你再说一遍。”
周斯年舔了舔破掉的唇角，笑了下，眼底发红。
“我说错了吗？她回来以后，宝珠哭过多少次？她抢走的，原本都是宝珠的。”
宋知韫终于开口。
“周斯年，你这套话，宋宝珠教你的？”
周斯年看向她：“不用她教。”
“那你天赋不错。”宋知韫隔着铁门看他，“偷来的东西捂久了，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周斯年脸色发青。
宋知韫往前走了一步，铁门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宋宝珠住的是我的家，喊的是我的爸妈，花的是宋家找女儿那份亏欠。她享了二十多年的福，我在山里被人打、被人关、被人当牲口换来换去。”
她停了停。
“你说我欠她？”
韩云梅眼眶红了。
宋知韫没有看她。
“她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身份，偷了我的母亲，后来又偷我的丈夫。你现在跑来跟我算账，问我为什么不感谢她没把我骨头也啃干净？”
周斯年喉咙卡住。
宋知韫笑意很浅，话却利。
“她委屈什么？委屈宋家亲生女儿没死在山里，回来碍了她的路？”
周斯年被说得脸上挂不住，眼底那层悔意被恼羞撕开。
“你少装受害者。”
他上前，手伸过铁门缝隙去抓她。
“你嫁给厉寒深才多久？就一口一个厉家少夫人。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搭上线了？在我跟前装了三年纯，背地里早把退路找好了？”
陈伯脸一沉：“周先生。”
周斯年还没反应过来，她扬手甩了过去。
“啪。”
比韩云梅那一下更干脆。
周斯年被打得偏过头，整个人钉在原地。
宋知韫甩了甩发麻的手。
“想打我？”
她看着他。
“排队也轮不到你。”
周斯年慢慢转回头，眼里全是震动。
“你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