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韫那句“您别紧张”落下去，屋里安静了两秒。
床上的厉寒深装得很敬业，睫毛都没抖一下。
方静兰把杯子放回桌上，笑得勉强：“知韫这孩子，说话挺直。”
“我以前不直。”宋知韫坐到旁边，“弯弯绕绕说太多，别人听不懂，后来就省事了。”
方静兰被噎了一下。
她来之前打好了腹稿。
先哭厉寒深命苦，再夸宋知韫有情有义，最后顺理成章提一句：寒深病情这样，厉氏那边总不能一直没人管，二房愿意替老夫人分忧。
结果宋知韫这张嘴，跟门口安检机差不多，谁过都得响。
方静兰只好换个切口。
“我听说昨晚医生来了？情况不太好？”
宋知韫低头理了理病历袋：“医生没说死话。”
方静兰眼皮动了动：“那就是还有希望？”
“医学上讲，植物人长期昏迷后，风险都在。”宋知韫把主治医生教她的词背得很顺，“神经反应不稳定，后续要看恢复窗口。”
方静兰：“……”
听不懂。
但听着挺吓人。
她干脆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摊上这种事，也难为你。寒深要是真……我是说万一，厉家不会亏待你。”
宋知韫抬头：“怎么个不亏待？”
方静兰没想到她接得这么快。
正常人听见这种话，不都该红个眼眶，说一句“二婶您别这么说”吗？
她怎么还问报价？
方静兰卡了一下：“该给你的，肯定给。”
“股份给吗？”
方静兰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
宋知韫很认真：“我名义上是厉寒深妻子，他要是没了，我算第一顺位吧？遗产怎么分？厉家有律师团吗？我能先看章程吗？”
床上，厉寒深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了一下。
忍得挺辛苦。
方静兰脸上的笑快挂不住：“这种事，现在谈不合适。”
“二婶先提的。”宋知韫把病历袋放回桌上，“我以为您是来谈实际问题。”
方静兰看她半晌。
这姑娘不按套路走。
她不是宋家那个被拐回来、低眉顺眼的小可怜吗？
外头消息到底谁传的？
方静兰把茶杯推远，决定不绕了：“知韫，寒深现在这样，公司那边人心不稳。老夫人年纪大了，撑不了太久。你跟寒深刚领证，对厉氏不了解，有些文件，要是需要家属签字，你别乱签。”
宋知韫点头：“那我找老夫人。”
方静兰笑了一下：“老人家心软，未必看得清。”
“二婶看得清？”
“我在厉家这么多年，总比你熟。”
宋知韫看着她：“那二婶给我列个黑名单吧。哪些人不能信，哪些文件不能签，哪些药不能用。”
方静兰的手停在膝盖上。
药。
这字轻飘飘落下来，偏偏踩中了她来之前最想避开的地方。
她抬眼看床上的厉寒深，男人躺在那里，呼吸弱，脸色也不好。昨晚那场会诊的风声已经传到二房，说是情况恶化，醒来的机会更低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错。
方静兰收回视线：“药都是医生开的，哪里轮得到我们插手。”
“是吗？”宋知韫从桌上抽出一张记录，“可昨天下午，张嫂去药房问醒神针，说二爷头疼。”
方静兰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
宋知韫把记录递过去：“二爷头疼，用这个？厉家用药这么猛？”
方静兰没接。
“张嫂年纪大了，可能问错了。”
“那二婶回去让她少问。”宋知韫把纸收回来，“药房不是菜市场，问多了容易让人误会。”
方静兰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拎起那盒燕窝：“我今天也是关心寒深，既然你这边都安排好了，我就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
“知韫，你刚进厉家，有些话我劝你一句。做人别太聪明，聪明人容易累。”
宋知韫送她到门边：“二婶也保重，别总叹气。肺活量再好，也经不起这么糟蹋。”
方静兰的背影顿了顿。
门关上。
病房里憋了半天的笑声终于漏出来。
宋知韫回头：“你笑什么？”
厉寒深睁眼，靠在枕头上：“股份给吗？”
宋知韫把桌上的茶杯收走：“探口风而已。”
“探出来了？”
“她急了。”宋知韫把茶倒进洗手池，“你要是真没了，她第一个抢公章，第二个抢遗嘱，第三个大概才想起来给你上香。”
厉寒深：“顺序挺准。”
“经验。”她把杯子放回托盘，“宋家以前分一块蛋糕，都能吵出董事会的架势。”
厉寒深看着她：“你想要股份？”
宋知韫回头：“你舍得给吗？”
“看你要多少。”
她把毛巾丢进水盆：“别撩拨我。穷人经不起这种考验。”
厉寒深没接话，眼底有点笑。
陈伯很快进来。
“二夫人走后，直接去了后院小楼。张嫂也在。”
宋知韫把刚才那张记录递给他：“她们会查药房是谁漏的。”
陈伯点头：“我安排了人。”
厉寒深问：“宋宝珠那边？”
陈伯说：“她又联系了私家侦探，问少夫人今天有没有哭。”
宋知韫：“……”
这问题挺有水准。
厉寒深看她：“你要哭吗？”
宋知韫面无表情：“可以。加钱。”
陈伯轻咳了一声，没敢笑。
宋知韫拿出手机，翻出宋宝珠上午发给周斯年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救护车边，手按着眼角，拍得挺会找角度。
她点了保存。
厉寒深问：“做什么？”
“给她加点料。”
宋知韫打开朋友圈，设置了分组可见。
可见人员：宋宝珠，周斯年，宋家母亲。
她选了一张病房角落的照片。
床没拍全，只拍到半截输液架、药碗、窗边那束快枯的花。
配文只有一句：
“愿他平安。”
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厉寒深看着她：“愿我平安？”
“剧情需要。”
“我以为你会写守寡倒计时。”
“那太直白。”宋知韫拿起护理记录本，“宋宝**欢细品，我得给她留点发挥空间。”
十分钟后，宋宝珠看见了那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