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深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半页,停住。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宋知韫把笔帽扣上:“没有。”
“那你写得挺顺。”
“被人算计多了,多少能学点皮毛。”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再说了,你们豪门下套,不就那几样?放风、递刀、装傻、抓手。”
厉寒深看她:“总结得很到位。”
“谢谢夸奖。”宋知韫把纸抽回来,又补了一行,“还有,病危这件事不能太真。太真会吓到老夫人,太假又骗不到人。最好卡在‘医生不敢打包票,家属已经开始准备后事’这个区间。”
厉寒深:“后事?”
宋知韫抬头:“你有意见?”
“我还没死。”
“你现在对外也没醒。”她把纸拍在床边,“戏要全。”
厉寒深没话了。
他算看出来了,宋知韫不是不会演。
她只是不爱演给蠢人看。
下午五点,厉家私人医院来了三个人。
一个神经科主任,一个康复科医生,还有一个平时负责厉寒深病情档案的主治。三人进门前,陈伯特意把走廊尽头的佣人支开,又故意漏了半句:“老夫人那边先别惊动。”
这半句漏得很有技术含量。
不多不少,够传出去。
宋知韫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捧着杯没喝的温水。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半边,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安静。
二房那边的人从走廊拐角经过两趟。
第一趟装送花。
第二趟装找卫生间。
第三趟过来时,宋知韫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佣人脚下一顿,笑得发虚:“少夫人,我迷路了。”
宋知韫点头:“厉家挺大,迷三回也正常。”
佣人脸皮绷了绷,转身走了。
病房门里,主任压低嗓子:“少爷,您真要我们这么写?”
厉寒深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份检查单。
宋知韫推门进来,接过话:“不是写假病历,是给外面一个能误会的方向。专业话术你们比我懂。”
主任看她。
宋知韫把水杯放下:“比如‘神经反应不稳定’‘生命体征波动’‘家属需做好长期甚至更坏打算’。每个字都没错,连起来也够吓人。”
康复科医生没忍住:“宋小姐以前学医?”
“学过被生活毒打。”
医生:“……”
厉寒深偏头咳了一声。
不是病的,是憋的。
会诊做了四十分钟。
门打开时,主治医生的表情拿捏得很好。眉头皱着,文件夹夹在胳膊下,没说重话,但走路比平时快。
陈伯送人出去,经过楼梯口时,主任“低声”说:“老夫人年纪大了,先瞒着吧。”
楼梯拐角后面,裙摆一晃。
宋知韫坐在屋里听见动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鱼闻味了。”
厉寒深看她:“你很适合厉家。”
“别。”宋知韫放下杯子,“我只是临时工,工伤险你们记得买。”
厉寒深看了她一会儿:“厉家少夫人不算临时工。”
宋知韫翻护理记录的手停了下。
她没接。
有些话,太早接了容易烫手。
晚上,宋知韫搬了两件衣服到厉寒深这边。
动静不大,但足够让人看见。
她还特地让厨房送了补汤过来,药味重得离谱。厨娘端上来时自己都皱眉:“宋小姐,这方子谁开的?闻着跟熬鞋垫似的。”
宋知韫掀开盖子闻了闻。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厨娘:“少爷喝吗?”
宋知韫看了眼床上的厉寒深:“他不喝,闻闻也算参与治疗。”
厉寒深闭着眼,眼皮动了一下。
厨娘憋着笑走了。
门关上后,厉寒深睁眼:“你拿我熏人?”
“熏坏人。”宋知韫把汤碗放到床头,“你要是心疼,可以喝两口。”
厉寒深看了那碗黑乎乎的汤:“算了。”
“有觉悟。”她把碗挪远,“你还得留着命抓鬼。”
陈伯很快进来,递来一份记录。
“药房那边有动静。下午会诊结束后,二房的张嫂去问过醒神针,说是二爷最近头疼。”
宋知韫翻了翻:“醒神针?”
陈伯解释:“少爷以前昏迷时用过的药,剂量严格控制。过量会出事。”
厉寒深说:“谁给她开的门?”
“值班药师,已经记下了。”陈伯停了停,“另外,宋宝珠那边也动了。她找的私家侦探今晚见了二房的人。”
宋知韫把记录合上。
“挺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厉寒深看她:“你打算怎么钓宋宝珠?”
宋知韫想了想:“她最想看我倒霉。”
“所以?”
“那就让她看。”
第二天上午,厉家门口多了一辆救护车。
没拉警笛,停得也不张扬。
但厉家这种地方,门口多一只鸟都有人盯,何况一辆车。
宋知韫披着外套从楼里出来,脸上没化妆,唇色压得淡。陈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病历袋。
门房开门时,对面停着的黑色车窗落下半寸。
手机镜头探出来。
宋知韫没往那边看,只在上车前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眼角。
动作很短。
够拍。
车里的人立刻把照片发了出去。
半小时后,宋宝珠收到图。
照片里,宋知韫站在救护车旁,外套皱着,头发没打理,整个人少了平时那股硬劲。
宋宝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旁边的私家侦探说:“厉家那位,估计真不行了。医院那边也有风声,说昨晚会诊结果不好。”
宋宝珠捏着手机,唇角压了又压。
“那她岂不是要守寡?”
侦探没接这话。
宋宝珠把照片放大,看宋知韫按眼角的那只手。
“她也有今天。”
这话说得轻,听着却很顺气。
她想了想,给周斯年发了消息。
“斯年,姐姐那边好像出事了。厉寒深病危,她现在很可怜。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宋宝珠等了几分钟,脸上的表情冷下来。
她又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这回,周斯年回了。
“你哪来的照片?”
宋宝珠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是问宋知韫怎么样。
不是问厉寒深病情。
他问的是,她哪来的照片。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周斯年,你可真会扫兴。”
下午,二房来了人。
厉二夫人方静兰拎着补品进门,眼圈红得比昨晚的汤还假。她一进病房就拉住宋知韫的手:“知韫啊,寒深这孩子命苦,你也苦。要是有什么需要,千万跟二婶说。”
宋知韫看着她手里的燕窝。
包装很贵,心意没有。
“谢谢二婶。”
方静兰坐到床边,盯着厉寒深看了半天,叹气叹得很有层次:“这人啊,前几年还好好的,谁能想到……”
宋知韫接话:“二婶说得对,害人遭报应,谁都逃不掉。”
方静兰的叹气卡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说二婶。”宋知韫给她倒茶,“您别紧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