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管家,快来啊

厉寒深闭了眼。

宋知韫抱着盆站在水里,脚底一片凉意往上蹿,脑子还是懵的。她深呼了两口气,把盆放回矮柜上,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干嘛?”身后传来厉寒深的声音,沙哑,但很清醒。

“叫管家。”

“叫他来干嘛?”

宋知韫脚步顿住。对,叫管家来干嘛?来看这场面?

她扶着门把手,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不对。她猛回头。

厉寒深半撑着身子靠在床头上。

靠在床头上。

一个植物人,靠在床头上。

宋知韫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她盯着床上那个人,从他撑在床面上的手臂看到他微微弯着的腰,再看到他那张脸——五官还是那副好看的样子,就是表情不太对。

哪有植物人能自己坐起来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他含混带过去了。这次她没打算再让他糊弄。

厉寒深靠着床头,偏头看她。灯调得暗,他脸上的轮廓被光影削出来,颧骨很高,眼窝比正常人深一点,瞳孔颜色很沉。

“你来之前。”

宋知韫愣了一下,然后又愣了一下。

来之前。她搬进厉家之前,他就醒了。那她这半个多月——翻身、擦洗、喂药、做训练、跟他说废话——

全是在伺候一个装睡的人。

宋知韫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你一直在装?”

厉寒深没否认。

宋知韫手扶在门框上,指头往木头里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蹲在床边跟他说“你我都不容易”;想起她对着他自言自语“我快单身了”;想起她给他擦手腕时放轻力道,怕碰疼他——

他全醒着。

全听着。

全看着。

包括刚才。

那股退下去的热度“噌”地又上来了,从耳根烧到后脖颈,她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烫。

厉寒深的视线落在她耳朵上,看了两秒。

“耳朵红了。”

宋知韫的手立刻从脸上收回来。

“……闭嘴。”

厉寒深没闭。他靠在床头,胳膊虽然还没什么力气,但那双眼睛很有精神,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你刚才擦到哪了?”

宋知韫差点把门框掐出个坑。

“厉寒深。”

“嗯。”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去叫管家、叫护工、叫老夫人,告诉他们你醒了。”

厉寒深看着她涨红的脸,嘴角那个弧度收了收,但没收干净。

宋知韫站在门口,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抱胸,又放下——不知道往哪搁。

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她吞了口口水,“护理的时候……擦身是流程,护工教的,每天都要做。我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越解释越不对味。她闭上嘴,盯着地面那滩水。

厉寒深没追,安静了几秒,开口说了句正经的:“你做得很好。”

宋知韫抬头。

他的表情收了,没了刚才那点戏谑,认真的。

“翻身的手法比第一天强很多,喂药的速度也合适。你学东西快。”

宋知韫没吭声。

厉寒深撑着床沿,慢慢地把腿移到床边。动作很吃力,胳膊上的肌肉在抖,但能看出来不是第一次了——他练过。

“你要下床?”

宋知韫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又停住了,站在那犹豫。

厉寒深一条腿已经搭在床沿外面,脚碰到地面的时候,脚底缩了一下——地上还有水。

“你踩水里了。”宋知韫说完,弯腰把地上的水拿毛巾胡乱擦了几把,把他脚边那块地方清出来。

厉寒深撑着站起来。

一米八八的个子,瘦了不少,但骨架在那摆着,真站起来还是很有压迫感。他扶着床头柜稳了稳,腿打了个晃,没倒。

宋知韫退开半步,盯着他。

说实话,看他躺了半个多月,她已经习惯了“病床上的厉寒深”。现在这个人忽然竖起来,高出她整整一个头,距离又近,她得仰着脸看他——感觉完全不一样。

厉寒深站稳了,扶着柜子的手松开,慢慢走了两步。走到椅子旁边,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穿的是病号服,领口松垮垮的,裤腿也不合身。外套是宋知韫的,她白天脱在这没拿走。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了,转头看向柜子。

柜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套叠好的衣服——黑色长袖和深灰的长裤,是老管家早先放进来的。宋知韫以前做护理的时候翻到过,当时还纳闷,一个植物人要换洗衣物做什么。

现在全对上了。

厉寒深弯腰去拿衣服,动作慢,腰弯到一半手臂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宋知韫伸手扶了他一把。

手搭上他胳膊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触感很实,不是躺久了萎缩的那种——他私底下做过锻炼。

她把衣服递给他,退到门边,背过身去。

“你换吧。”

身后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宋知韫面朝着门,目光落在门板的纹路上,脑子在飞速消化今天的信息量。

他不是植物人。他一直醒着。

他让她嫁进来——或者说,他让老夫人找人嫁进来——他醒着,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车祸不是意外。厉家有内鬼。

她搬进来那天他就醒了,但选择继续装下去。她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话,他一句没漏地听着。

“好了。”

宋知韫转过身。

厉寒深换好了衣服,站在窗户旁边。黑色的长袖穿在他身上,衬得人更瘦了,但精神头和躺在床上的时候判若两人。他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姿态松散,像是在自己家里理所当然地站着。

——本来就是他家。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宋知韫理了理思路,开口:“所以,你找人嫁进来,是要一个不知情的人替你打掩护?”

厉寒深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是。”

“现在呢?”

他没接这句。

宋知韫也没再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半截的裤腿,弯腰把地上最后一点水擦干净。

站起来的时候她说:“你的秘密我替你守着,但有一个条件。”

厉寒深偏头。

“以后擦身的时候,你给我个信号,好歹让我知道你是醒着的。”

她说完没等他回应,拉开门走了。

走出三步远,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不是客气的那种。

宋知韫脚步快了两拍,一路走回东院,进门关灯上楼,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捂热了,耳朵还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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