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宝珠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又折回来了。
她没走远，车开出小区绕了一圈，在路口停了五分钟，补了个妆，调头回来。
电梯上到七楼，她没用钥匙，抬手敲了敲门。
周斯年开门的时候，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一点粉，嘴唇咬出了齿痕。
“斯年，我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
周斯年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我就是太害怕了。”宋宝珠低头，手指头揪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我怕你不要我了……怕孩子生出来没有爸爸。”
这句话打中了。
周斯年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他侧身让开门口，宋宝珠低着头走进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胳膊蹭了他一下，不经意的。
“我给你倒杯热水。”周斯年转身去厨房。
宋宝珠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眼沙发扶手——毛巾不在了。她嘴角动了动，跟过去。
“斯年。”
他正往杯子里倒水，宋宝珠从背后贴上来，胳膊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我不想回去。一个人待着好难受。”
周斯年拿杯子的手停了。
“宝珠，你——”
“我不做什么，就让我抱一下。”
她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带着颤，恰到好处的那种。
周斯年没动。
宋宝珠的手往上挪了两寸，指尖从他衬衫扣子的缝隙里划过去。
周斯年吸了口气，转过身，低头看她。
宋宝珠仰着脸，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她踮起脚尖，嘴唇凑过去——
门铃响了。
两个人都没动。
门铃又响了一声，紧跟着是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有备用钥匙的人，就那么两个。
门开了。
韩云梅站在玄关，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方向有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厨房门敞着。宋宝珠的手还搭在周斯年胸口上，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呼吸都分不开。
韩云梅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水果放在鞋柜上，换好拖鞋走进来，面上看不出太多波动。
“宝珠，你也在？”
宋宝珠迅速退了一步，手缩回来，脸上堆出慌张：“妈——”
韩云梅摆摆手打断她，看了周斯年一眼：“我来找你说离婚协议的事，结果你手机关机，只能直接过来。”
周斯年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韩云梅没提刚才看见了什么，走到客厅坐下，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宝珠，你身体不好，别折腾太晚，早点回去休息。”
就这一句。没有责怪，没有追问。
宋宝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面上还绷着，小声说：“妈，我就是来找斯年说几句话……”
“知道了。”韩云梅拍拍沙发垫子示意她坐，“过来。”
宋宝珠过去坐下，乖乖挨着韩云梅。
周斯年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没说话。
韩云梅看了他两秒，开口：“协议的事你到底签不签？程律师打了两次电话过来催。”
“签了。”
“签了？”韩云梅愣了一拍，“什么时候？”
“前天。”
韩云梅没说话，点了点头。
宋宝珠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捏着裙摆的边，捏了一会儿，开口了。
“妈，姐姐她……是不是真的嫁去厉家了？”
韩云梅“嗯”了一声。
宋宝珠咬了下嘴唇，眼眶又开始泛红：“是不是因为我？她是不是觉得我抢了她的东西……妈，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话说得真诚极了，连声调都是往下走的，带着内疚和自我怀疑。
韩云梅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你姐姐是自己做的决定，跟你没关系。”
“可是……”宋宝珠的嗓音哑了一点，“她一个人嫁去那种地方，守着一个醒不来的人，她得多难。我要是没有——”
“行了。”韩云梅拍了拍她的手背，“事情已经这样了，多想没用。你现在肚子里有孩子，把身体养好是正经。”
宋宝珠点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往韩云梅肩上靠了靠。
韩云梅搂着她，又交代了几句注意饮食、按时产检之类的话。
宋宝珠一边听一边点头，乖巧得不得了。
趁韩云梅低头翻手机的间隙，宋宝珠的目光从韩云梅肩头上方越过去，落在对面的周斯年脸上。
她冲他挑了下眉。
嘴角弯着，眼睛里一点泪光都没了。
周斯年没接这个眼神，扭头看向窗外。
宋宝珠收回视线，表情切换回那个柔弱的小妹妹，把脑袋继续搁在韩云梅肩上。
手搭在小腹上，摩挲了两下。
稳了。
……
厉家。
晚上九点半，宋知韫做完最后一轮巡查回到厉寒深的病房。
白天闹了一场，晚上反而清净。管家加了人手在门口值班，连院子里的灯都多开了两盏。
宋知韫端着热水盆进来，关门，把灯调暗了一格。
厉寒深躺着，呼吸很稳。
她不确定他醒没醒。自从知道他能醒，每次进来她都会下意识多观察几秒——睫毛有没有在动，手指的位置变没变。
今天看着像是睡了。
宋知韫把水盆放在床头矮柜上，拧了条毛巾，掀开被子开始擦身。
先是手臂，再是胸口，流程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做。
擦到腰线往下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毛巾翻个面，沿着髋骨擦过去。
手到半路，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宋知韫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手一松。
“哐当”一声，搪瓷盆从矮柜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热水泼了一地。
水花溅到她的裤腿上、鞋面上，烫了一下小腿，她没顾上。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定住了。
厉寒深的眼睛睁开了。
他偏过头看她，表情说不上什么——嗓子哑得厉害，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有点心虚。
宋知韫脸上的温度“刷”地上来了，耳根到脖子烧成一片。
她退后一步，踩进了地上的水里。
“你——”她开口，声音卡了壳，吞了下口水重新来，“……正常的生理反应？”
厉寒深看了她一眼，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宋知韫站在一滩水里，裤腿湿了半截，脸烫得能煎蛋。
她弯腰去捡盆，没捡住，手滑了，盆又滚出去半米。
厉寒深在床上看着她手忙脚乱，那个心虚的弧度扩大了一点。
宋知韫终于把盆捞起来，怀里抱着，头没抬。
“你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