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宝珠等到晚上九点,周斯年还是没回消息。
她从沙发上起来,披了件外套,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
开车到周斯年住的公寓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灯没亮。
她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鞋摆得乱七八糟,一双皮鞋横在那儿没放进柜子。宋宝珠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黑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
周斯年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没开电视,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条毛巾。粉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像是从哪个柜子角落里翻出来的。
宋宝珠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是宋知韫的毛巾。她认得,上面绣了一只小猫的图案,是宋知韫自己买的,从来不让别人用。
“斯年?”宋宝珠开了客厅的灯。
周斯年被光晃了一下,偏头眯了眯眼,看清是她,手里的毛巾放到了沙发扶手上。
“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句的语气。
宋宝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手搭上他的胳膊:“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消息,我担心你。”
周斯年没动,也没把胳膊抽走,就那么让她搭着。
宋宝珠靠近了一些,头往他肩膀上靠。
“今天又去找她了?”
周斯年扭头看她。
宋宝珠赶紧补了一句:“人家告诉我的,说你下午在厉家门口被人赶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挑了个很巧的角度——既表达了“我都知道了”的信息量,又没有直接质问的攻击性。
周斯年没接这个茬。
安静了半分钟。
“宝珠。”他开口了,嗓子干得厉害,“有件事我得问你。”
“嗯?”
“婚礼直播的链接,是你发给她的?”
宋宝珠的手指在他袖口上停了一拍。
很快恢复了。
“什么链接?”她抬头,眼睛睁得**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周斯年盯着她,一字一字:“宋知韫说,有人匿名把我们婚礼的直播链接发给了她,她全程看完了。你身边的人,谁能拿到那个链接?”
宋宝珠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委屈。
“斯年,你怀疑我?”她的声音压低了,往后缩了一点,手从他胳膊上松开,“那个链接我自己都没往外发过,我为什么要——”
“因为除了你,没有别人有动机。”
宋宝珠嘴唇抖了一下,低头不说话。
过了几秒,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带上了鼻音:“好,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反正你现在眼里只有她,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以往到这一步,周斯年会心软。
他会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我没有怀疑你”,然后这个话题就翻过去了。
但今天没有。
他坐在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哭,什么都没做。
宋宝珠抹了两下眼泪,等了又等,那只手始终没有伸过来。
她抬起头。
“……是我让人发的。”
声音不大,但字很清楚。
周斯年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她迟早会知道的,与其让别人告诉她,不如让她自己看清楚。”宋宝珠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稳当起来,“斯年,你一直瞒着她,瞒到什么时候?瞒到孩子生出来?你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拖着所有人下水?”
这番话说出来有理有据,要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听了,大概还觉得挺有道理。
但周斯年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你是替她好?”
“我——”
“宋宝珠,你别演了。”
这句话出来,客厅里的温度降了一截。
宋宝珠的表情僵了。
周斯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路灯光涌进来,照得屋子半明半暗。他背对着她,声音很沉:“宋知韫在婚房装了监控,三年的记录全都有。你什么时候来的、几点走的、在那间屋子里干了什么——全部。”
身后没有声音。
他转过来。宋宝珠还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表情很难形容——不是害怕,更像是被人掀了底牌之后那种短暂的空白。
“她……装了监控?”
周斯年没应。
宋宝珠慢慢靠回沙发背上,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柔弱的笑,是真笑了,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放松。
“那又怎样?”
周斯年皱眉。
宋宝珠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在他面前停下。
“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她不是已经走了吗?离了婚,嫁给了一个植物人,连这个家都不要了。斯年,她知道全部又怎么样呢?她能拿我怎么办?”
周斯年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妈那边呢?”宋宝珠偏了下头,“妈那么疼我,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看她——宋知韫跟她说了那么多,她最后还不是让你去照顾我?”
这话不假。
韩云梅的确说了那番话。
宋宝珠走近了半步,手搭上他的衣领,指头顺着领口往上摸。
“斯年,别想那些了。她走了就走了,咱们的日子还得过。”
周斯年偏头避开她的手。
“别闹。”
“我没闹呀。”宋宝珠没松手,反而凑得更近,声音黏黏糊糊地贴上来,“你好几天没来了,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她扯了扯他的衣领,头往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里裹了一层蜜:“这里就是她住过的地方对不对?卧室在哪?我想试试……在她床上是什么滋味。”
周斯年的肩膀绷住了。
“宋宝珠。”
“嗯?”
“你有病。”
这三个字说出来没什么情绪,平铺直叙的,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宋宝珠的动作顿了一拍。
周斯年把她的手从衣领上拿下来,不是甩开的,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的,跟掰一样东西差不多。
“你怀着孕,折腾什么?”
宋宝珠抿了下嘴,眼圈又红了一层,这回分不清真假。
“三个月了,胎像稳了,医生说可以……”她声音越来越小,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说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周斯年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怯的模样,脑子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画面——宋知韫擦完厉寒深的手臂,揉着手腕上被他掐出来的红痕,什么都没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休息吧。”
宋宝珠愣住了。
“别来这了,以后有事打电话。”周斯年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喝完水走,我送你下楼。”
宋宝珠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那层薄红一点点褪干净。
她看着周斯年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不看她。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一撒娇他就心软,她一哭他就慌,她说身体不舒服他能半夜开四十分钟的车赶过来。
现在他站在三米外,像隔了一堵透明的墙。
“你是因为她吧。”宋宝珠的声音变了,不软了,也不娇了,“你后悔了。”
周斯年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不回答就是回答。
宋宝珠盯着他看了五六秒,转身拿了包就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周斯年,她不会回来的。你别白费功夫了。”
门开了又关,高跟鞋踩在走廊里,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周斯年站在厨房里,手里的水杯凉透了。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冲,关上。
然后他拿起沙发扶手上那条粉色毛巾,叠了叠,放回了柜子的最里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