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韫以为周斯年不会再来了。
她错了。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厉寒深病房里做手部训练,管家又出现在门口,神色比上次更难看。
“宋小姐,周先生……又来了。”
宋知韫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厉寒深的指关节一节一节往回折。“门房怎么说的?”
“拦了。但他这次没堵门,在对面马路等着,说只要您出来,他等多久都行。”
宋知韫把厉寒深的手放回被面上,擦了擦手。
她还没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别去。”
管家没听见,已经退到走廊里了。
宋知韫回头。厉寒深眼睛开了一条缝,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几乎没动,那两个字是从喉咙底下滚出来的。
“他在外面赖着不走,早晚惹老夫人那边注意。”宋知韫站起来,“我出去把话说死,比拖着强。”
厉寒深没再开口,但那只右手在被子上蜷了蜷。
宋知韫走出病房,沿石板路往大门方向去。
管家跟在后面半步远,犹豫了一下,说:“老夫人那边我还没报。”
“不用报,我自己处理。”
铁门打开,宋知韫走出去。
周斯年的车停在对面树荫下,人靠在引擎盖上,看见她出来,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服,胡子也刮了,左脸上的红痕还没完全消,但至少不像前天那样狼狈。
“知知——”
“你到底想怎样?”宋知韫站在路牙子这边,没过马路,两人隔了六七米。
周斯年快步走过来,到她面前站定,手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轻。
宋知韫皱眉往后抽,他没松。
“知知,我错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表情是真的难看。眼圈泛红,嘴唇绷着,嗓子发紧——演技很好,或者这次是真的,宋知韫分不出来了,也不想分了。
“松手。”
“你听我说完。”周斯年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在用力,拇指正好压在她腕内侧的疤上,“我知道我做的事没法原谅,但你不能——”
“松开。”宋知韫的语气冷下来。
她的手腕被捏得发酸,那道疤被按住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
周斯年没松。
“你给我五分钟,就五分钟——”
“周先生。”
声音从厉家大门方向传来。两个保安站在铁门口,旁边还多了个人——老管家,那个平时几乎不露面的。
老管家走过来,步子不快,面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疏淡:“我们少夫人的手,请您放开。”
周斯年偏头看了一眼,没松。
老管家抬了抬下巴,身后两个保安上前,一左一右站到周斯年两侧。不是动手的架势,但距离已经是一种警告。
“周先生,我再说一次。”
周斯年攥着宋知韫手腕的手,被其中一个保安不轻不重地掰开了。手指头一根根被扒拉开来,动作不粗暴,但没有商量余地。
宋知韫收回手,揉了揉手腕。那块皮肤上留了几道红印。
周斯年盯着她的手腕,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走吧。”宋知韫没看他,转身往回走。
“宋知韫——”
铁门关上,把他后面的话截断了。
宋知韫走进厉家院子,老管家跟了两步,低声说了句:“少爷吩咐的。”
宋知韫脚步停了一拍。
少爷吩咐的。
她没问是怎么吩咐的、什么时候吩咐的,点了下头就继续走了。
回东院的路要经过厉寒深那栋楼。宋知韫习惯走一楼旁边那条小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往上多瞥了一眼。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风可以解释的那种。但今天没风。
宋知韫多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绕到一楼推开病房的门。
厉寒深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被角掖得整整齐齐——和她出去之前一模一样。
太一模一样了。
宋知韫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走过去坐下。
“你刚才是不是在楼上?”
没人回答。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很规律,看不出任何波动。
宋知韫也没追问,靠在椅背上,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几道新鲜的红痕。压了压,有点疼。
“你派人来赶他,是怕我吃亏?”
安静。
“还是怕他闹得太难看,影响厉家面子?”
还是安静。
宋知韫笑了一声,很短,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算了,不管哪个原因,谢了。”
她伸手把他的被角理了理——右边那个角歪了,不是她走之前的样子。被人动过。
宋知韫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起身走了。
周斯年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厉家的保安掰他手指头的时候,宋知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故意装的冷漠,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加班到凌晨回来,她在沙发上等着,困得睁不开眼还要问一句“吃了没”。他跟朋友喝酒喝多了,她给他煮醒酒汤,一边煮一边嘟囔“下次再喝这么多我不管你了”——当然下次还是管。
那个会心疼他的宋知韫,死了。
是他亲手弄死的。
车开进小区停好,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发呆。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没看。
又震。
又震。
他终于低头瞥了一眼——宋宝珠,连着打了三个电话。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
第四个电话进来的时候,他拔了钥匙下车,手机留在车里没拿。
楼上的房间黑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进门也没开灯,鞋踢在玄关就往里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那条狗以前会第一个冲过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宝珠打了五个电话,一个没接。
发了三条微信,没有已读。
她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第六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宋宝珠把手机放下。
以前不是这样的。不管多晚,周斯年的电话从来不会超过两声。她打过去他就接,她说不舒服他就来,从来没有例外。
从来没有。
宋宝珠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框上。
楼下的路灯亮了,光照在马路上,空荡荡的。
她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对方接得很快。
“帮我查一下,周斯年今天下午去了哪。”
“好。”
挂了电话,宋宝珠坐回沙发上,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
不对劲。
从宋知韫搬进厉家开始,周斯年就不对劲。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