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斯年没走成。
保安把人带到铁门外面，他就杵在路边，半条腿靠着车门，脸上那个巴掌印红得发紫。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段三十秒的视频停在最后一帧，他退出去，又点进去，来来回回，像个反复揭自己伤疤的疯子。
宋知韫本来打算回东院。
走到一半，她又折回来了。
不是心软。是有些话今天不讲完，这个人会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上来，永远甩不掉。
铁门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里面，没出去。
周斯年听到动静，猛一抬头。
宋知韫隔着栅栏看他，没什么表情。
“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斯年往前迈了一步，被门房拦住了。
“周斯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周斯年听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下嘴。
宋知韫没给他接话的机会：“三年，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你不喜欢我出门应酬，我就蹲在家里。宝珠身体不好要人照顾，我把人接到家里住了半个月，她喜欢喝什么粥、吃什么点心，全是我一样样记下来做的。”
“你嫌我厨艺不好，我去学了三个月。你生日那天我排了四个钟头的队买那双限量球鞋，零下六度，下着雨，我回来发了三天烧——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因为那三天你住在宋宝珠那儿没回来。”
她停了两秒。
“你们俩到底想怎么糟践我？不够的话，你直说，我配合你演完这出戏再走也行。”
周斯年脸上残存的血色一层层地褪。
他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咯吱咯吱地响，憋了好半天，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你在婚房装监控，三年了一声都不吭——宋知韫，你觉得这正常吗？”
宋知韫盯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荒唐到极点之后冒出来的、带着疲惫的笑。
“你跟我讲正不正常？”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栅栏更近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给我机会说了吗？”
“你每天几点进家门？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两点。我等你等到在沙发上睡着，你回来连卧室都不进，拎着枕头去书房凑合一宿。我想找你说句话，你手机响了——宋宝珠打来的，你接起来连声调都变了，又轻又柔，跟哄小孩一样。”
“她一个电话你连夜往那边赶。我打十个电话你不接，回一条消息就俩字——在忙。”
宋知韫的嗓子有点哑，但没停。
“说句不好听的，周斯年，她一勾手指头，你跟条发了情的狗似的颠颠就过去了。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说？半夜两点你摸黑进门的时候？还是你一大早又往她那跑的时候？”
这几个字砸下来，周斯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腮帮上的肌肉跳了两下，嘴唇翕动，什么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路边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刮下来几片，黄的，转着圈儿落在他脚边，他也没注意。
宋知韫看着他这副哑巴了的样子，胸口那股劲头泄了大半。
不是痛快，是累。
跟一堵墙吵架，吵赢了也没意思。
“行了。”她把声音收回来，“我没精力跟你耗。”
周斯年嘴唇哆嗦了一下：“知知——”
“你回去找宋宝珠。”宋知韫打断他，“你们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我已经不碍事了。”
她顿了一拍，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她肚子三个多月了，再拖两个月谁都能看出来。你趁早想个说法，是对外说闪婚奉子呢，还是编个什么别的故事——总得有个交代。别到时候人家问起来，你又什么都不知道。”
周斯年的表情从难堪变成了空白。
宋知韫看了他最后一眼。
“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别再往我这倒了。”
她退后一步，铁门在她身前合上。
锁扣卡进去的声响很脆，一下。
周斯年站在门外，左脸肿着，裤子破着，头发让风吹得横七竖八，站在厉家门口活像个被撵出来的叫花子。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宋宝珠：“斯年，你在哪呀？医生让我这周去复查，你陪我好不好？”
末尾还缀了个笑脸表情。
周斯年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十来秒，退出对话界面，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没回。
他上了车，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久到车窗外面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蓝。
然后他发动引擎，掉头，走了。
后视镜里，厉家大门越缩越小，最后拐个弯就没了。
宋知韫回到东院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气的，就是绷了太久的弦一松，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
她在厨房倒了杯热水，两只手捧着杯子坐在餐桌前，等那股劲儿过去。
窗外的天暗得比前几天早，大概是要入冬了。
杯子里的水凉了一半，她才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上楼换了身衣服，又走去了厉寒深那栋楼。
推开门，厉寒深躺在那，和两个小时前没什么两样。
眼睛闭着。
宋知韫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也没说话，就坐着。
过了几分钟，厉寒深的睫毛动了动，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偏头看她，没出声。
宋知韫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上面被指甲掐出来的痕迹还没消。
“吵完了。”她说，“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厉寒深看了她一会儿，嗓子里滚了个很轻的音。
宋知韫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红痕上，顿了两秒，移开了。
什么都没说。
但宋知韫觉得他想说。她没追问，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房间里只有仪器的声响，一下一下，比外面的世界规矩多了。
“厉寒深。”
他动了下眼皮，算是在听。
“你说，一个人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在自己家的床上被人绿了三年还不知道？”
厉寒深没回答。
宋知韫自顾自地说下去：“不对，我知道的。我装了监控，我什么都看得见。但我不敢翻。一百多天的记录我存在手机里，一条都没点开过。”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我怕看了就没有借口骗自己了。”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下去。
厉寒深的右手搁在被子外面，中指弯了弯，幅度很小。
宋知韫没注意到。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替他掖了下被角。
“睡吧，明天还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