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给我个解释

韩云梅没等来周斯年的电话。

她在餐厅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粥碗撤了又换了杯茶,茶也凉了。手机摆在桌面上,屏幕黑着,安安静静。

她主动拨了过去。

周斯年接得很快,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车里。

“阿姨,我正开车。”

“你冷静点再开。”韩云梅捏着杯子,“宝珠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里沉了好几秒。

“我不知道。”

韩云梅闭了下眼。不知道。三十好几的人了,把两个女人的人生搅成这样,回她三个字“不知道”。

“斯年,宝珠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她现在又是瘤子又是孩子,经不起折腾。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至少这段时间你得守着她。”

“那知知呢?”

又是这句。

韩云梅嘴唇动了动,把那口气往下咽了咽。

“你先把宝珠顾好,给她留个好的回忆。知韫那边……她已经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韩云梅没吭声。

“阿姨,什么安排?”周斯年的声调变了。

韩云梅攥着手机,犹豫了很久。她其实可以不说。但她了解周斯年,这个人较起劲来能把整个上京翻一遍,到时候动静更大,对谁都没好处。

“她再嫁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了。

连车的引擎声都跟着没了,大概是在路边停下来了。

韩云梅等了十几秒,那边才传来动静——不是说话,是一声很短的呼吸,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嫁谁?”

“厉家。厉寒深。”

又是长久的沉默。

“她不可能。”周斯年的嗓音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不可能答应嫁给一个植物人。阿姨,你是不是搞错了?”

“协议都签了,人已经搬进去了。”

那边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方向盘上,闷闷的一响。

“她那么喜欢我——”周斯年说了半句,自己停住了。

韩云梅没接这话。

她能接什么?是啊,宋知韫喜欢他,喜欢到在山区里靠着他的名字活了下来,喜欢到回来以后被全世界嫌弃也不肯松手。

可一个人的喜欢又不是无底洞。总有被掏空的时候。

“斯年,你听我一句劝——”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韩云梅拿着手机看了看屏幕,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姿势和几天前宋知韫一模一样。

……

厉家。

下午三点多,宋知韫刚给厉寒深做完肢体训练。

他醒着,但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她该干嘛干嘛,他不出声,偶尔她说话,他用眼神回应,最多动动手指。有人来的时候,他闭眼装睡。整个流程配合得相当丝滑。

宋知韫正往外走,管家从院子那头快步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为难。

“宋小姐,门口有个人,说什么都不走,非要见您。”

“谁?”

管家没直接说名字,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知韫脚步停了。

她背对着厉寒深的病房门,站了两秒,转身往回看了一眼——窗帘半开着,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被拦在哪?”

“大门外面。门房没放他进来,但他在门口堵了快二十分钟了,声音越来越大,老夫人那边迟早会听见。”

宋知韫没说话,转身朝大门口走。

她没注意到的是,厉寒深那间病房的二楼——窗帘后面,一个轮廓在光线里一闪而过。

那是厉寒深住的楼的第二层,平时空置的房间。此刻窗户开了一条缝。

厉家管家不止一个。楼上的那位,比楼下的那位嘴更紧、资历更老。他站在窗户后面,微微侧身——不是他自己要看,是楼下的人让他看的。

厉寒深让他看的。

……

宋知韫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周斯年的车横在门外的路上,驾驶座的门敞着,人站在铁门的栅栏外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见她出来,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你真嫁进来了?”

宋知韫隔着铁门看着他,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

不是气的,是生理性的——站在面前的这张脸,曾经抱着她说“老婆我爱你”,转头去和别的女人办婚礼、生孩子。她一想到自己曾经那么信他,胃里就开始痉挛。

“你来干什么?”

“知知——”

“别叫这个名字。”宋知韫退了半步,声音不大,但门房和保安全都看着,谁也没动。

周斯年隔着栅栏盯着她,眼睛布满血丝。

“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植物人?你疯了?是赌气还是故意恶心我?”

宋知韫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可笑。

可笑之外还有一种钝钝的疲惫,跟被一只苍蝇缠住了差不多。

“周斯年,你和宋宝珠的婚礼办得挺体面的,鸽子蛋大的钻戒,朱丽叶玫瑰铺满全场,连阿宝都去叼了戒指盒。你跟她孩子都三个多月了——你问我为什么嫁别人?”

她声音很平,比平时还平。没有赌气的那种尖锐,就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

围观的门房和保安交换了个眼神。

周斯年嘴唇翕动,像是想辩解什么,但每句话刚到嘴边就被她前一句堵死了。

“你走吧,别来了。”宋知韫转身。

“宋知韫!”

她没回头。

周斯年一把抓住栅栏的铁杆,手背上的关节绷得死紧,“你嫁给一个永远不会醒的人,图什么?你以为厉家能给你什么?”

宋知韫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头,露出半张脸的轮廓。

“至少他不会骗我。”

这句话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房很有眼色地合上了铁门,挡住了外面那个人的视线。

宋知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胃还在翻搅,她在花园的矮篱笆旁边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口气,等那股恶心劲过去。

楼上,窗帘后面。

老管家看着宋知韫在篱笆旁边站定,抬手按了按眼角,然后直起身子继续往东院走。

他退后一步,回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厉寒深。

厉寒深是今天第一次被扶上轮椅的——胳膊还使不上劲,勉强能坐住。他的视线追着窗外那道身影,一直到她拐过墙角消失不见。

老管家等了等。

厉寒深收回目光。

“她手腕上的疤。”他开口,嗓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晰了不少。

老管家没接话。

厉寒深没再问,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窗外雨停了,檐角在滴水,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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