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车祸不是意外

宋知韫在厉家待满半个月的时候,已经能一个人利索地完成所有护理流程。

翻身不再需要护工搭手,喂药的速度从十分钟缩短到七分钟,连擦身时的力道都摸出了门道——后背可以重一点,手腕内侧要轻,膝盖弯曲处容易闷汗,得多擦两遍。

这天早上下了点雨,花园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宋知韫撑着伞走过去,鞋底蹭了泥,进门前在脚垫上蹭了蹭。

推开病房门,屋子里暖气开得足。窗帘只拉了一半,灰蒙蒙的天光铺进来一小片。

厉寒深躺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一样。

宋知韫放下伞,脱了外套,洗手,拧毛巾。

流程走了上百遍,身体比脑子记得更清楚。

她弯腰开始翻身。一手托肩,一手卡腰,往右侧带——动作已经很顺了,厉寒深的身体翻过来,面朝她这边。

热毛巾从额头擦到下颌,再沿着脖颈往下。

擦到锁骨的时候,宋知韫手停了一下。

他瘦了。

刚来那会儿还不觉得,这半个月天天看,反而看出变化来了。锁骨凸出来的弧度比之前明显,脸颊也削了些。

营养液的配比她昨天刚跟医生确认过,说是够的。但躺着的人不动,肌肉流失得快,谁也没办法。

“你再这么瘦下去,翻身都不用费劲了。”宋知韫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

喂完药,她开始做肢体训练。

先是手指。掰开、合拢、掰开、合拢。

做到右手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上次“勾”了她一下的那根食指,这会儿老老实实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上次是逗我玩呢?”

她掰着他的手指往外展,一根根来,不急不慢。

做到第四根——无名指——的时候,厉寒深的手突然攥住了她。

不是一根手指轻轻勾一下那种程度。

是五根手指收拢,实实在在地握住了她的手。

宋知韫整个人僵在那儿。

她低头盯着那只手,手指的力道不算大,但确实在握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手背上,还带着点热度。

十秒。二十秒。

她没动,也没抽手,就那么看着。

然后她抬头,看向厉寒深的脸。

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睡醒时的迷蒙,不是应激反应的无意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瞳孔是深褐色的,比她想象中的颜色要深,眼白上有几根细小的血丝,虹膜纹路清晰——这是一双完全清醒的眼睛。

宋知韫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厉寒深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没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沙哑得不成样子。

宋知韫反应过来,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她刚一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收紧了。

“……水。”宋知韫用另一只手去拿,“我给你倒水,你松开。”

他没松。

宋知韫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

他的眼神很直接,说不上什么情绪,就是盯着她,一瞬不瞬。

“厉寒深,我又不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的手指松开了。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知韫把水倒好,拿吸管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很费力,水从嘴角淌下来一些,她拿纸巾擦掉。

“你什么时候醒的?”

厉寒深看着她,嗓子里像含着砂纸,每个字都是硬磨出来的:“……不是刚醒。”

宋知韫擦水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落在她擦水的手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宋知韫把纸巾扔掉,重新坐回椅子上,打量着他。

半个月了。她每天在这间屋子里忙进忙出,自言自语说了多少废话——什么“你二婶来了”、什么“我快单身了”、什么“你比我省心至少不会骗人”。

全被这个人听见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耳根有点发烫。

“听到多少?”

厉寒深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宋知韫站起来拿了手机,“我去叫医生。”

“别叫。”

他的声音很低,说完像是用尽了力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但语气很确定。

宋知韫回头看他。

“先……别让外面知道。”

六个字断断续续,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知韫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盯了他十来秒。

她不是傻子。一个植物人,不是“刚醒的”,醒着的时间不知道多久,却不肯让外面知道——这里面有事。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回来,在床边站定。

“你不想让谁知道?”

厉寒深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过来,对上她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声带像是太久没用过,震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所有人。”

宋知韫看了他一会儿。

“行。”

她把椅子拖回来坐下,给他又喂了口水,这次他自己含住了吸管,省了她不少事。

“但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厉寒深吞下水,偏头看她。

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

宋知韫没催。

窗外雨下大了,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厉家有内鬼。车祸……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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