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韫在厉家待了一周,日子过得比她想象中规律。
早起、翻身、喂药、训练,下午再来一轮,晚上回东院看书或者翻翻护理资料。没有人催她做什么,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陌生——被放在那里,不被需要,也不被嫌弃。
第八天早上,宋知韫给厉寒深擦完脸,正准备开始做手部训练,低头一看,愣住了。
厉寒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位置。
昨晚她走的时候,这只手是搭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下的。现在掌心翻了过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
宋知韫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转头去翻夜班护工的记录本。
“夜间无异常,未观察到自主运动。”
她又看了一眼那只手。
护工没注意到,或者翻身的时候带动的?
宋知韫没多想,把他的手翻回原来的位置,开始做屈伸训练。她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展,再合拢,重复十次。
做到第六次的时候,厉寒深的食指突然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宋知韫的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根手指,等了十秒,没有再动。
“……巧合吧。”她自言自语,继续做完剩下的四次。
做完训练,宋知韫坐在床边喝水,随口说了句:“厉寒深,你要是真能听见我说话,下次别只动一根手指,怪瘆人的。”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仪器在响。
宋知韫喝完水正要走,手机震了。程律师。
“宋小姐,周斯年今天签字了。”
宋知韫握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签了?”
“签了。不过他附了个条件——要见你一面。我没替你答应,你自己决定。”
宋知韫靠在门框上,想了两秒。“不见。协议签了就行,后续流程你帮我走完。”
“好。”
挂了电话,宋知韫把手机揣回口袋。
签了。
她以为自己会有什么感觉——轻松、解脱、或者哪怕一点点的酸涩。但什么都没有,就像交完一份拖了很久的作业,松口气,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那张床。
“厉寒深,我快是单身了。”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摇摇头走了。
下午,宋知韫在东院整理东西的时候,管家过来敲门。
“宋小姐,二房的厉夫人想见您,在前厅等着呢。”
管家的表情有点微妙,欲言又止的那种。
宋知韫换了件外套跟着过去。前厅里坐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当,穿着身墨绿色的旗袍,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成色极好。
看见宋知韫进来,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笑了。
“这就是寒深的新媳妇?”她端着茶杯没起身,语气像在评价一件摆设,“看着倒是年轻。”
宋知韫在对面坐下,没接话。
女人自我介绍:“我是寒深的二婶,你叫我林姨就行。”
“厉夫人好。”宋知韫没叫林姨。
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很快又挂回来。“我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寒深出事这么久,老太太一直不肯让外人进来,现在突然娶了个媳妇进门,我们做长辈的总得认识认识。”
宋知韫点头,“认识了。”
三个字,客气但没有任何往下聊的意思。
女人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她放下茶杯,换了个姿态,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宋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寒深那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医生都说希望渺茫。你年纪轻轻的,总不能真守一辈子吧?”
“老太太年纪大了,万一哪天……”她没把话说完,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宋知韫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连铺垫都懒得做久一点,第一次见面就开始试探,是觉得她好拿捏,还是急了?
“厉夫人,”宋知韫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您要是想打听厉寒深的病情,直接问医生比问我快。要是想劝我走,那就不必了,我嫁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走。”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还要去给寒深做下午的护理,就不多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对方留任何余地。
身后传来茶杯磕在桌面上的声响,不轻不重,带着点没压住的火气。
宋知韫没回头。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看见管家站在拐角处,脸上带着一丝没藏住的笑意。
“宋小姐,您刚才——”
“她以后再来,不用特意通知我。”宋知韫说,“让她在前厅坐着就行,坐够了自己会走。”
管家愣了一拍,随即点头,“明白了。”
宋知韫走进厉寒深的病房,关上门。
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那一小块地方。她走过去拉开窗帘,让光再多进来一些。
“你二婶来了,”她一边准备热毛巾一边说,“看那架势,你这一躺下去,家里不少人坐不住了。”
她拧干毛巾,走到床边开始给他擦手臂。
“不过你放心,老夫人还撑得住,我也不是软柿子。”
擦到手腕内侧的时候,她的动作轻了些——那里皮肤薄,她自己手腕上也有疤,知道这个位置碰重了会不舒服。
“你倒是省心,”宋知韫把毛巾翻了个面,“什么都不用操心,吃喝有人管,家里的事有人顶,连架都不用自己吵。”
她擦完放下毛巾,在椅子上坐下来。
“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
病房里很安静。
厉寒深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一起一伏,规律得像节拍器。
宋知韫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