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韫在厉家的第一个夜晚,出乎意料地安稳。
东院的床比她那间出租屋的硬一些,枕头偏高,但胜在安静。没有楼上的脚步声,没有手机震动,连窗外的风都是轻的。
她五点半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多小时。
洗漱完下楼,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忙活。是厉家的厨娘,五十来岁,围裙系得板正,看见她下来愣了一下,“宋小姐,您起这么早?早饭还没好呢。”
“没事,我先去少爷那边。”
宋知韫穿过花园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矮篱笆上挂着露水,踩在石板路上鞋底有点滑。她走得不快,手里拎着昨天管家给她的那份护理时间表。
推开厉寒深病房的门,夜班护工正在记录数据,看见她来了站起身,“宋小姐,昨晚各项指标都正常,没什么异常。”
宋知韫点头,接过记录本扫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
护工交完班就走了。房间里只剩她和厉寒深。
七点整,她开始给他翻身。
昨天练过一次,今天上手比昨天利索。她一只手托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卡在腰侧,用力一带——翻过来了。
厉寒深的脸朝向她这边,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知韫拿热毛巾给他擦脸,擦到下颌线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这人长得确实好看。哪怕躺了这么久,五官的底子还是撑得住。
她收回视线,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开始准备喂药。
药是研磨成粉兑在温水里的,要用注射器从胃管慢慢推进去。护士长教过她,速度不能太快,否则容易呛。
宋知韫推得很慢,一管药喂完花了将近十分钟。
她刚把注射器放下,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衍。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黑色卫衣配牛仔裤,手里还是拎着花——这次是黄色的第九章
搬进厉家的头三天,宋知韫过得比预想中平静。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完毕走到厉寒深那栋楼,七点准时翻身,八点喂药,九点做肢体训练。下午再来一趟,擦身、换药、检查各项指标数据。
流程枯燥,但宋知韫反而觉得踏实。
至少这些事是实打实的,做了就是做了,不用猜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第四天早上,她正给厉寒深做腿部屈伸训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衍。
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黑色卫衣,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着比上次随意不少。手里还是拎着束花,白色雏菊,和上回换了个品种。
“哟,还真上手了。”他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宋知韫没抬头,继续把厉寒深的左腿缓慢弯曲到四十五度角,保持十秒,再放下。
陆衍自顾自走进来,把花插进床头柜上的瓶子里,顺手把蔫掉的旧花扔了。
“你每天都来?”宋知韫问。
“隔三差五。”陆衍在椅子上坐下,翘着腿看她操作,“寒深出事之前,我欠他一个人情,还没还。”
宋知韫没追问什么人情。
陆衍倒自己接上了话头:“你是宋家那个?”
宋知韫手上动作停了一拍。
“别紧张,我不是打听你隐私。”陆衍摊了下手,“就是好奇,宋家的女儿怎么会答应嫁到这来。寒深现在这情况,说难听点,跟守活寡没什么区别。”
“那是我的事。”
陆衍挑了下眉,没再问,转头看了会儿厉寒深的监测数据,自己嘟囔了句什么,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有个事先给你提个醒——厉家二房那边最近动作挺多,老夫人压着呢,但你既然嫁进来了,早晚会碰上。”
宋知韫把厉寒深的被角掖好,“谢了。”
陆衍走了以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宋知韫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了翻新闻。翻着翻着,弹出一条推送——某社交平台的热搜词条。
“周氏集团少夫人疑似更换”。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底下配了两张图,一张是周斯年和宋宝珠在某个场合的合照,另一张是她和周斯年的旧合影,应该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
评论区吵得厉害。
“早就说了,宋知韫配不上周斯年。”
“宋宝珠才是真正的名门千金好吗?人家又漂亮又有能力。”
“那个宋知韫不是被拐过吗?听说精神还有问题,周斯年肯娶她都算仁义了。”
宋知韫把手机锁屏扣回口袋里。
她垂眼看着厉寒深。这个人安安静静躺在这里,不会说这种话。
“你倒是清净。”她说。
下午两点,宋知韫正在给厉寒深擦手臂,管家进来通报——“宋小姐,外面有个人找您,自称是周先生。”
宋知韫手上那块毛巾拧了两圈,放回盆里。
“不见。”
管家点头正要出去,厉家大门那边传来一阵争执声,紧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斯年直接闯了进来。
他三四天没怎么睡好的样子,眼底发青,下巴冒出一层青茬,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全然不是平时那个体面周全的周斯年。
他一进门视线就锁在宋知韫身上,然后扫到病床上的厉寒深,眼神变了几变。
“宋知韫,你跟我回去。”
宋知韫站在病床边,手里还握着毛巾,“你怎么找到这的?”
周斯年没回答这个问题,上前一步就要拉她的胳膊。
宋知韫往后退了半步,“别碰我。”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周斯年的手停在半空里。
他盯着她。
宋知韫回看过去,很平静。
“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哪个家?”宋知韫把毛巾搭在盆沿上,“东湖别墅?宋宝珠住在那。你们的婚房,你要带我回那?”
周斯年喉结动了一下。
“知知,那件事我能解释——”
“不用。”
“你听我——”
“周斯年,”宋知韫打断他,“你跟宋宝珠的婚礼我看了,她怀孕的事我也知道。你还要解释什么?”
周斯年脸色彻底僵住。
房间里只剩呼吸机的声响,一下一下,格外清楚。
宋知韫看着他这副表情,意外地没有觉得痛快,也没有觉得难过,就是空。什么都没有。
“你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