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宅吃饭。”
陆战野正在翻座谈会当天的后续材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不去。”
“顾霜那边的事,家里也听说了。”陆父顿了顿,语气放得很平,“你把叶时初带回来,我有话问你们。”
电话挂断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叶时初坐在旁边,刚把保温盒盖上,热气还没散尽,莲藕汤的香味飘出来,暖得很,却压不住屋里那点无声的僵。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让何秋辞回。”她说。
陆战野抬眼看她。
“你陪我去。”
叶时初怔了一下。
“我?”
“嗯。”他把材料合上,语气很平,“你是我太太,老宅那边,迟早要面对。”
叶时初没接话,手指在汤盒边缘轻轻按了按。盒盖上还沾着一点热汽,指腹一碰就滑,像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不安。
去陆家老宅的路上,车窗外风很大。街边树影往后退,夜色被路灯切成一截一截的,落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叶时初坐在副驾驶,膝盖并拢,手里攥着包带,指节都微微发白。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车内暖风调高了一点。
老宅院子里灯火通明,石阶边栽的几株冬青被风吹得发出沙沙声,树叶上有昨夜没干透的水,反着昏黄的光。叶时初一下车,就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茶香和檀木味,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完全不同,却一样让人心口发紧。
客厅里坐了不少人。
陆父坐在主位,面前一盏茶冒着薄薄白气,陆山的旧部和几位族亲也在,听见门响,不少人都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到叶时初身上时,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些说不清的轻慢。
叶时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没显出来,只跟着陆战野走过去,低声叫了句“爸”。
陆父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停,没像以前那样挑剔,反而沉声道:“坐。”
饭桌上很安静,筷子碰到瓷碗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显得格外清楚。佣人端上来一盅汤,汤面上飘着几片油花,热气往上冒,带着一点姜的辛辣味。
叶时初没什么胃口,刚喝了半勺,坐在斜对面的一个长辈就开了口。
“战野现在身边事情多,顾家那边又闹得厉害。”那人笑得不咸不淡,“你们年轻人结婚快,感情根基浅,外头一有风吹草动,难免就容易乱。顾霜到底是旧识,名声也好,做事也稳,和你站在一起,倒像是更合适。”
话说到这里,饭桌上的几个人都没接声,却也没打断。
叶时初指尖一顿,勺子在汤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没抬头,只觉得那盅汤在手边热得有些灼人。
陆战野放下筷子,目光冷了下来。
“谁跟谁合适,是我自己的事。”
那长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顶回去,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战野,我是为你好。外面都在传你和顾霜……”
“外面传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陆战野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餐桌,“我结婚了。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桌上几个人一时都安静了。
叶时初抬眼看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人明里暗里劝着“识趣一点”时,陆战野也是这样,冷着脸站在她前面,把所有不体面的声音都挡回去。那时候她还不敢信他,现在却是真真切切地听见,他在陆家长辈面前,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硬。
陆父的脸色沉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战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锋利。
“是我该有的态度。”
空气一下子冷了。
茶盏里的热气缓缓散开,桌布上的花纹被灯光照得发暗。叶时初坐在旁边,手心里一点点出汗,后背却是凉的。她知道陆战野在护她,可这种护,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在和整个陆家对着干,硬得让人没有退路。
陆父盯了他几秒,终于移开视线,声音低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听话。”陆战野说,“现在不听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记钉子,钉得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叶时初偏过头,看见陆战野放在桌下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还有伤后没褪尽的浅痕。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
饭后,陆父把他叫进书房。
叶时初坐在客厅等,壁炉里烧着炭,火舌偶尔噼啪一响,空气里有松木炭燃烧后的味道,干燥,却暖不了人。她捧着一杯热茶,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开,水面浮着淡淡的金边,可她一口都没喝。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说话声很低,隔着门板听不清,只偶尔能听见陆父沉沉的一句“你想清楚没有”,还有陆战野压得很稳的一句“我很清楚”。
半个小时后,门开了。
陆战野走出来时,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有眼底那一点冷意,比进门时更深。
叶时初站起来看他。
“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披肩拢了拢,“回去吧。”
叶时初盯着他,没动。
“你刚才在饭桌上,不该顶得那么硬。”
陆战野看着她,目光很静。
“我不顶,难道让他们拿你和别人比?”
叶时初喉咙一紧。
她想说不是这个意思,想说她只是怕他和家里彻底闹僵,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眼里那点不容置疑的护意压了回去。
“我不是脆弱到要你替我挡一切。”她低声说。
“我知道。”陆战野抬手碰了碰她耳侧的碎发,动作很轻,“可我今天就是想挡。”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湿土味,掠过她脸颊的时候凉凉的。叶时初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脚底那点冷意一直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胸口,最后全停在心口那一小块地方,不肯散。
他以前总说她麻烦。
可现在,他连一点麻烦都不肯让别人碰。
顾霜的案子在第三天有了结果。
那天傍晚,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云,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落。初遇工作室灯亮得很早,白炽灯把样品台照得一片冷白,布料、金属、半成品图纸堆在一起,空气里有胶水、金属粉末和咖啡冷掉后的苦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