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擦干脸上的水,给陆战野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回来吗?”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不一定,什么事?”
叶时初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打了好几次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那天晚上,陆战野果然没有回来。
叶时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环顾四周,四百平的大平层,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海城最贵的夜景。
沙发是她搬进来后新换的,因为她之前随口说了一句“那个皮沙发夏天粘腿”。
厨房岛台上放着鲜榨橙汁的玻璃壶,是陆战野让何秋辞每天来换的。
她的衣柜里挂着当季最新的大牌,梳妆台上摆着她连名字都念不顺口的护肤品。
他给了她一切。
唯独没有给过她一个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
叶时初站起来,开始在公寓里漫无目的地走动。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直到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一直关着的房门。
那是一间空置的客房,平时她从来不会进来。
但今晚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房间被重新刷成了非常浅的奶白色,窗帘换成了带有小动物图案的遮光帘。
地板上铺着一张长绒地毯,角落里摆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婴儿摇床。
墙边靠着几个快递箱,其中一个敞着口,露出里面柔软蓬松的安抚娃娃和婴儿小毯子。
旁边的书架上,原本放的几本旧杂志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崭新的育儿书——
《新生儿护理指南》《从零岁开始》《父亲的角色》。
房间中.央还有一把还没拆掉保护膜的原木色摇椅。
叶时初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她盯着那把摇椅看了很久。摇椅的扶手上别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陆战野瘦劲有力的字迹——
“等她会坐了,可以坐在这里晒太阳。”
他连性别都默认了?他以为是个女儿?
叶时初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她其实很害怕,很迷茫,很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而不是看到他绕过她直接准备好了婴儿房。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战野发来的微信:“加班,今晚住办公室。”
叶时初看着那行字,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毯上。
她站起来,走出那间婴儿房,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她没有去工作室。
她请了假,去了第一人民医院做产检。
普通的公立医院,挂的普通号。
她想一个人确认这件事,不想被任何特殊照顾包围。
B超结果出来了:宫内早孕,约六周。
医生说她身体底子还可以,但最近精神压力偏大,建议减轻工作强度,保持情绪稳定。
叶时初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是母亲病房的号码。
她接起来,护士的声音又急又慌:“叶女士,您母亲今天上午又受到了骚扰,有两个男人闯进病房,说是您父亲欠了他们的钱,闹得整层楼都惊动了。您母亲受了刺激,血压飙升到两百,现在正在抢救。”
叶时初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四肢百骸都是凉的,唯独胸口有一股火,越烧越旺,烧得她几乎要炸开。
她打车赶到母亲住院部楼下,还没进大厅,就被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拦住了。
为首的那个额头有一道疤,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叶小姐,你爸欠的钱该还了吧?八十万本金,加上利息,一共一百二十万。你是他女儿,这钱你不还谁还?”
叶时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旋转门的玻璃。
“我说过了,他的债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刀疤脸往前逼了一步,“那你妈呢?你妈跟了他二十年,有没有关系?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我天天来。你妈那个身体,我看撑不了几天。”
叶时初的手指在发抖。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好。三天。”
刀疤脸满意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们的账户,打钱的时候备注你爸的名字。”
然后他才招呼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叶时初站在原地,感觉天旋地转。
一百二十万。她卡里只有不到十万块,初遇品牌刚开始盈利,米兰的奖金还没到账,婚戒是陆战野送的,他给她的生活费她从来不好意思多花。
她上哪儿去凑一百二十万?
她摸出手机,再一次打开陆战野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里躺着昨晚她没回的那条消息——
“加班,今晚住办公室。”
再往上是她问“今晚回来吗?”和他的回复“不一定,什么事?”。
再往上,是连续好几天的缩短、变冷、变成了纯粹的信息交换的对话。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的每一次求助都会变成他单方面付出的一部分,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像一份永远还不清的账单……
她不要这样,她可以自己想办法。
叶时初退出微信,翻出了江晚晚的号码。
“晚晚,你那边能拿出多少现金?”
江晚晚的声音带着担忧:“我手上现在只有不到二十万,都投进品牌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叶时初挂了电话,又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遍——
能借的都借过了,母亲的医药费之前就让她欠了一圈人情。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旋转门的玻璃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陆慎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和平时在公司里当执行总裁时完全不同——
更像她记忆里那个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夜的学长。
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的反光提醒着她,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二十岁的陆慎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