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野沉默了几秒。
“所有人撤回来。那个项目,不要碰。叶时安成年了,他的选择要他自己负责。我只保他不被外头的人弄残,不保他永远不犯错。”
他说着停了停,“尤其是陆慎文想借他的手做的事。”
何秋辞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带着笑意的脸:“手术很顺利。肿瘤切除干净,后续配合化疗和康复训练,预后会很乐观。”
陆战野站直了身体。“辛苦。”
“分内的事,病人家属呢?”
医生四处看了看,只看到陆战野一个人靠在走廊墙上。
“她在上班,我来等一样的。”陆战野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话落音的那一秒,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按下手机,给那个置顶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手术顺利,良性。”
公寓里,叶时初的手机亮了。
她低头看绿底消息框里的内容,只扫了一眼,就捂着嘴坐倒在工位上。
周围的同事在鼓掌庆祝米兰展的事,以为她是喜极而泣。
只有江晚晚看在眼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她拉进茶水间,关上门抱住她:“手术顺了是不是?”
叶时初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江晚晚又哭又笑,两个人在茶水间里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江晚晚忽然松开她,抬起她的下巴:“好消息归好消息,但你最近印堂发黑,光抹把脸没用的。晚上回家记得给我好好补一觉。”
“知道了。”
叶时初笑着推了她一把,“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五天后,海城国际机场。
叶时初推着登机箱站在安检口外面,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和西裤。
头发披散下来,左耳那颗月牙耳钉在晨光里微微一闪。
陆战野站在她面前,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身边没带行李箱。
“米兰那边会有人接你,酒店前台也已经存了现金卡,如果不够就给我打电话。”
“够了,梵雅也有参展团,公司安排得很周到。”
陆战野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航班登机。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抱了他一下,很快,只有两三秒,然后松开。
“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安检口走,刚走了两步——
“叶时初。”
她回头的时候陆战野还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说了一句让叶时初在飞机上想了十几个小时的话。
“早去早回。”
叶时初弯起嘴角,“好。”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往下看。
海城的海岸线渐渐缩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的手机在关机前收到最后一条微信,是陆战野发的,他说——
“昨晚那条裙子,回来再穿一次。”
这个闷骚的男人……
叶时初在飞机上把脸埋进围巾里,她的耳朵烧得像着了火。
米兰国际珠宝展的展馆坐落在米兰大教堂附近,是一栋巴洛克风格的老建筑。
穹顶上画着十六世纪的壁画,天光从彩色玻璃窗里漏下来,把整个展厅笼在梦幻般的柔光里。
叶时初站在中国展区的展位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头发挽成低髻,耳边那弯月牙耳钉换成了初弦系列里的一枚弦月胸针,月牙的尾端缀着一颗极细的碎钻,在灯光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星光。
初弦系列被提名年度新人设计的消息已经在展会上传开了。
上午的自由观摩时段,叶时初的展位前人流没断过,有来递名片的洲域买手,有来约专访的时尚媒体,也有专门从国内飞来的行业前辈。
她一一从容应对,笑容得体,英语流利,换名片的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很多年。
但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展。
她紧张得昨天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练了十遍开场白。
所有的不安都藏在那枚胸针底下,外人看不出来。
下午的评审结果宣布环节,叶时初坐在中国展团的最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前面宣布了配饰类、彩宝类、钻石类的奖项,她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能入围已经很好了。
然后台上那位白发苍苍的意国评委会zhu席,推了推眼镜,用带着浓重意国口音的英语念出了最后一项:
“年度新人设计师,获奖者——”
“初弦,叶时初。”
全场的灯光忽然打在她身上。周围的中国同行们爆发出欢呼,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叶时初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随团的翻译把她推上台阶,她才回过神来,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聚光灯太亮了,她看不清台下有多少人,但她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走到麦克风前,鞠了一躬,然后用英语开口了。
她不止感谢了评委会,不止谈了自己的灵感来源,还在致辞末尾话锋一转,清晰地说出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话——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丈夫。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他教会我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黑洞洞的镜头,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海城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真正的铠甲,不是让人刀枪不入,是让一个人有勇气在所有人面前露出软肋。”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海城,凌晨三点四十分。
陆战野坐在公寓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
屏幕上正是米兰国际珠宝展的实时转播画面,叶时初站在台上,一袭墨绿丝绒,整个人在聚光灯下像一颗被打磨到温润的珍珠。
她说什么他其实听不太清楚,背景音被意国评论员的同声传译盖掉大半,但他看见她对着镜头说“我的丈夫”的时候,嘴型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