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还坐在江晚晚的车上,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说自己是梵雅珠宝的HR,声音格外客气,“叶小姐,公司这边出了一点情况……您方便回公司一趟吗?”
“我已经被开除了。”叶时初的声音很平静。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那,陆律师在外面等您。雨很大,您别淋着。”
叶时初挂了电话,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
江晚晚在旁边焦急地问:“谁啊?什么事?”
“让我回公司。”叶时初说,“说陆律师在外面。”
江晚晚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地上碾出一大片水花,“什么?陆战野来了?”
她没有等叶时初回答,直接调转车头,再次驶入梵雅园区。
叶时初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她站在雨中,看见公司大门口站着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陆战野没有撑伞,就这么站在大雨里,西装被雨水浇得颜色深了一层,头发贴在额前,金丝框眼镜上全是水珠。
但他的表情和她那天在会议室里见到的一样冷静——
不,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里。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把一直搭在手臂上的那件干燥风衣抖开,披在她肩上,然后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的东西。
他的指腹很凉,但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谁动我的人,谁就破产。”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但叶时初听得一清二楚,“对不起,来晚了。”
叶时初抬头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角滑下来,他的皮肤在暴雨的灰蒙蒙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么冷,甚至藏着一点她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一种从高空坠落的感觉,从心口一直麻到手指尖,心跳彻底失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雨水灌进她的眼睛里,她眨了一下,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淋湿了。”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陆战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把她的风衣帽子兜到她头顶上。
不远处的大楼旋转门另一边,许愿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拍下的那张路边争吵照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她爸助理的微信已经先一步弹进来:
“陆家那边来电话了,让你马上回京。你爸很生气。别再去招惹陆战野。”
叶时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公寓的。
陆战野让司机开车,他坐在她旁边,湿透的西装外套脱掉扔在副驾上,里面那件白衬衣也湿了大半,布料贴在肩胛骨上,轮廓分明。
两个人一路无话。
进门后陆战野把钥匙搁在玄关,丢下一句“去洗澡换衣服”就进了自己的主卧。
叶时初在次卧的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才感觉自己的手指尖重新有了知觉。
她换上干净的家居服,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外送姜汤,旁边是一板创可贴——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左手食指不知什么时候被割了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凝了。
陆战野从书房走出来,已经换了套干衣服,头发吹得半干。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这件事还没完,”他说,“许愿背后的许家不会善罢甘休,我爸那边也会有动作。”
叶时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连累你了。”
“连累?”陆战野的语调微微上扬,像是觉得这个词可笑,“你在我的地盘上被人动了,是我没看住。”
叶时初握着姜汤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的话太过直白,直白到让她有些心慌。
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辛辣滚烫地滑进胃里,驱散了骨缝里最后一缕凉意。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但并不尴尬。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在第一时间向他求助,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
有些问题现在问出来太重,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撑不起那个答案。
手机嗡嗡震动,陆战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立刻拧紧。
“老爷子?”叶时初察言观色。
陆战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回答。
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给了她答案。
陆父知道了。
陆战野为了她带着整个清野律所空降梵雅、当众威胁许家千金的事,一定已经传到了陆山的耳朵里。
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导弹,穿过海城的大雨,落在那座法租界老宅的书房里。
第二天,陆战野被叫回了老宅。
叶时初不知道父子俩谈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领带扯开了挂在脖子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没吃晚饭,直接进了书房,关了门。
第三天,叶时初照常去上班。
抄袭事件已经澄清,林千千当场离职,赵明莉被降职调岗,许愿彻底从梵雅的品牌合作名单上消失。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全变了,有人殷勤,有人忌惮,有人在茶水间里窃窃私语说“人家老公是清野律师”然后在她推门的一瞬间同时噤声。
她不在乎。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重新打开初弦系列的工程文件,一版一版地往下改,月亮、潮汐、弦音。
只是心境不同,笔下的月亮也变了形状。
第四天上午,公司群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发件人是总经办,内容简短:热烈欢迎新任执行总裁今日正式到任。
叶时初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梵雅被许家收购后换管理层是意料之中的事,反正她又不需要跟总裁直接汇报,谁当老板都一样。
上午十点,她端着刚冲好的咖啡从茶水间往工位走。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群人。
HR总监、品牌副总、几个不认识的西装男人,中间簇拥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衣领口随意松开一颗扣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设计简约的白金戒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