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海城的路上,叶时初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陆战野开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她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微微皱着的,嘴唇紧抿,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头发散乱地堆在肩头,身上穿着昨天那件起了球的T恤,整个人缩在他的副驾驶上,像一只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猫。
车载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的时候,叶时初醒了。
她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又花了三秒钟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陆战野的车上睡着了。
她猛地坐直,下意识擦了擦嘴角,“……到哪儿了?”
“环城高速。”
陆战野目视前方,“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叶时初“哦”了一声,悄悄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有座椅皮面压出的印子。
她默默理了理头发。
陆战野没看她,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到了公寓,叶时初拖着她那个三十寸的旧行李箱进了门,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拖起来咯噔咯噔响,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
陆战野走在前面,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只行李箱上停了一秒。
叶时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又发自本能的嫌弃。
她手指收紧,攥紧了拉杆。
“次卧在走廊尽头。”
陆战野说完这句话就径直去了书房,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进了次卧。
房间比她之前租的那个三十平的小公寓还大上一圈,衣柜是嵌入式的,拉开一看,空空荡荡,大得能装下她全部家当十遍,床品是深灰色的,干净齐整,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往外拿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几件换洗的T恤和牛仔裤,一套稍微能见人的正装,两双鞋底磨薄了的平底鞋,以及一些零碎的日用品。
她拿得很仔细,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摆进衣柜里。
正整理着,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战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抱臂靠在门框上,垂眼看着她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你带这些东西过来,是打算在这儿摆地摊?”
叶时初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顺着陆战野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行李箱,那件洗到发白的牛仔外套,那双边缘开胶的帆布鞋,那条抽了线的围巾。
“这些都是我平时穿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战野就已经弯腰,两根手指拈起一件起了球的毛衣,眉头皱得像在处理什么有害垃圾。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精准地从她的行李里拣出几件最旧的,随手一扬,准确无误地落入墙角那只纯黑色的垃圾桶里。
叶时初瞪大了眼。
“你干什么?!”
垃圾桶是空的,显然是刚换过垃圾袋。
那三件衣服孤零零地躺在桶底,像三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叶时初扑过去把衣服捞出来抱在怀里,眼眶已经红了。
“这些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扔?”
陆战野的声音冷得像冰镇过的美式,“叶时初,你现在是陆太太,不是出租屋里的打工人。你穿成那样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叶时初咬着下唇,把那三件衣服重新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她没有跟陆战野吵,只是关上柜门站起来,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还有别的事吗?”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跟他吵。
但叶时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表情却稳得住。
“……晚饭七点。”他丢下四个字,转身走了。
叶时初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很久。
晚饭是陆战野让人送来的,四菜一汤,装在印着某高端私厨Logo的保温袋里。
叶时初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不吃?”陆战野坐在她对面,已经夹了一筷清蒸鲈鱼。
“吃。”叶时初夹了一筷青菜,配着白米饭慢慢嚼。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张餐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协议里的‘三不原则’,你还有印象吗?”陆战野忽然开口。
叶时初点头,“互不干涉、不同房、不公开。”
陆战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还有,不要乱翻不该翻的东西。”
叶时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知道了。”
吃完晚饭,叶时初主动收拾了碗筷。
厨房大得离谱,她找了半天才找到垃圾桶的位置。
洗好碗,她回次卧关上房门,坐在床上给江晚晚发微信。
【叶时初:睡了没?】
【江晚晚:才几点就睡?姐妹你怎么了,听这语气不太对劲啊。】
【叶时初:没什么,就是搬进他公寓了。】
【江晚晚:?????才结婚两天就同居了?怎么样怎么样,豪宅住着爽不爽?】
【叶时初:三不原则,不同房,不干涉,不公开。】
【江晚晚:……这也太冷了。他什么意思啊?结婚跟签了个商业合同似的。】
叶时初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先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放下手机,她关了灯,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她和陆战野结婚的第二天。
深夜十一点半,叶时初被一阵熟悉的疼痛攫住了。
今天一天都在赶路,晚饭又随随便便扒了几口,她那个脆弱的胃终于开始抗议了,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
她咬着牙忍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来,用气声骂了一句脏话。
行李里有一盒胃药,是她之前在药店买的便宜货,还剩半板。但药放在客厅的行李箱侧袋里——
对,就是那个咯噔咯噔响的行李箱,晚饭前她还没来得及把所有东西都收拾进次卧。
叶时初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走廊里亮着地灯,昏暗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路。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一路摸到玄关。
行李箱的侧袋拉链卡住了,她蹲在地上拽了半天才拽开,摸出那板铝箔包装的胃药,又摸到厨房去找水。
厨房的感应灯在她踏入的瞬间自动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