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初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叶母面如死灰地躺着,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上面还隐隐渗着暗红色。
她听见动静,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来人是叶时初后,又木然地转开。
“妈。”叶时初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母亲没受伤的那只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叶母没反应。
“妈,你别这样……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的病不能断药……”叶时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叶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喉咙:“活着有什么意思。”
“妈——”
“你爸骗了我十几年,我信了他十几年。”叶母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角,“他把我的救命钱都偷走了,你弟的学费、你的工资,全没了……我是个废物,活着只会拖累你们……”
“不是的,妈,不是的……”叶时初眼眶红了,但她拼命忍住没哭,“我已经筹到钱了,五十万,够你治病够时安上学了,你别担心。”
叶母终于转过来看她,眼神又惊又疑:“你哪来那么多钱?初初,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没有,是我做设计师拿了个奖,奖金。”叶时初说谎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正规渠道来的,妈你放心。”
叶母半信半疑,但到底没再追问,只是又闭上眼睛,眼泪一直流。
叶时初在医院陪了一个多小时,等母亲终于昏昏沉沉睡着,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她准备去医院食堂买点粥备着,万一半夜母亲醒了能吃一口。
刚走到一楼大厅,迎面就撞上了三个人。
三个混混打扮的男人,一个光头,两个染着黄毛,叼着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正好和叶时初打了个照面。
光头眯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哟,这不是叶坤的闺女吗?长得还挺俊。”
叶时初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谁?”
“我们是叶坤的朋友。”光头把烟掐灭在手心里,笑得很假,“你爸欠了我们老板一点小钱,说让他闺女还。这不,打了十几个电话也没人接,我们只好过来看看。”
叶时初心里“咯噔”一下。
叶坤……她那个人渣父亲,不光偷了家里的钱,还在外面欠了高利贷?
“他欠的钱,你们找他要去,跟我没关系。”叶时初说完就想走。
光头一个错步拦在她面前,“别啊,父债女偿,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你妈不是在这儿住院吗?你要是跑了,我们天天来‘问候’你妈,那多不好。”
叶时初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你们别碰我妈!”她声音陡然拔高,拳头攥得发抖。
“那就还钱。”光头把手一摊,“不多,三十万。”
“我没钱。”
光头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没钱?那就别怪哥哥们不客气了。”
他说着伸手就来抓叶时初的胳膊,叶时初猛地甩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医院大厅的缴费窗口,退无可退。
“你再过来我报警了!”
光头和两个黄毛对视一眼,三个人一起笑了,“你报啊,巡捕来了也得讲道理不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医院大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关车门声。
不是普通出租车的关门声,是那种厚重、沉闷、带着高级感的声响。
紧接着,玻璃门被人推开。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门口背光走进来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黑色西装,黑色衬衣,脸上的金丝框眼镜在医院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陆战野单手插兜,目光扫过大堂里的三个混混和被他逼到墙角的叶时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三只碍眼的苍蝇。
“你他妈谁啊?”光头被这人的气场搞得有些不舒服,先开口骂了一句。
陆战野没理他。
他径直走过来,在叶时初身前停下。
他的背挡住了光头的视线,把叶时初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跑得倒快。”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叶时初能听见,“协议刚签完,人就没了。”
叶时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光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喂,跟你说话呢,你他妈聋——”
陆战野转过身,光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混迹三教九流十几年,挨过打也打过人,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不凶狠,不暴戾,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人后背发凉,像被**术刀抵住了喉咙。
“你刚才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陆战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这话在法律上不完全准确。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一条,继承人清偿被继承人债务,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出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
三个混混听懵了。
“你他妈在说什么?”
“翻译成人话就是——”陆战野微微侧头,金丝框眼镜反了一下光,“谁欠的钱,你们找谁要去。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不占理,更不合法。”
光头愣了两秒,然后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律师了不起啊?”
“还真让你说中了。”陆战野从西装内袋抽出名片夹,弹出一张名片,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递到光头面前,“清野律师事务所,陆战野。”
那三个字一出来,光头的脸就变了。
他可能不认识陆战野的脸,但他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海城,可以不认识主管,但不能不知道陆战野,法律圈流传一句话:被陆战野盯上的案子,对方律师会主动劝当事人庭外和解。
但光头是个混混,混混最大的特点是不信邪。
“你少吓唬我!”光头梗着脖子喊,但声音明显虚了,“就算你是律师,她爸欠的钱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就走法律程序。”陆战野收回名片,单手插回兜里,他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奉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