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琴听完,却没急着发火,反而笑了。
那笑容看在黄桂香眼里,比哭还瘆人。
“行,婶子既然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周雅琴往门框上一靠,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着。
“我爹娘走了之后,从那年起,家里的地是谁种的?都是我呀。猪是谁喂的,也是我。每年交给队里的公粮,是谁一担一担挑过去的,都还是我。”
黄桂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再说说你养我的事儿。”周雅琴冷笑,“我叔叔留给我的三十块钱,你拿走了。我柜子里攒的布票粮票,你顺走了。王耀祖打牌欠了十二块钱,是我卖了半个月的菜才还上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黄桂香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
“婶子脚上那双鞋,鞋底的棉花是从我被子里扯出来的,去年冬天我盖着薄被子冻了半个月,婶子忘了?”
黄桂香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李婶子端着簸箕站在巷口,刘婶子抱着孩子靠在自家墙根,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所以婶子,你再说一遍,到底是谁养谁?”
黄桂香被堵得喘不上气来,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你这是翅膀硬了!当着外人的面给我难堪!你叔叔在地底下知道了,能饶得了你?”
“我叔叔要是知道你们怎么对我的,第一个饶不了的是你。”
周雅琴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多看她一眼。
“东西三天之内还回来,还不回来我就去公社。走吧,我没功夫跟你在这儿磨嘴皮子。”
黄桂香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
她想骂,但周围那些邻居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以前她编排周雅琴的时候,村里人大多看热闹不吭声。可自从狗蛋那件事之后,风向彻底变了。
现在谁要是在周雅琴面前耍横,那就是跟半个村子过不去。
“走!”
黄桂香一把拽过王耀祖,转身就往外走。
王耀祖被拽得一个踉跄,嘴里还想嘟囔两句,被黄桂香狠狠掐了一把腰间的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老老实实闭了嘴。
两人灰溜溜地出了巷子。
李婶子在后面啐了一口:“呸!真不要脸,倒打一耙还有理了。”
刘婶子也跟着摇头:“雅琴这孩子忍了多少年了,换我早翻脸了。”
周雅琴关上院门,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上辈子她就是太好说话了,黄桂香哭两滴眼泪,说两句软话,她就心软。
一次又一次,直到被磨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再也起不来。
这辈子,不会了。
她转过身,看到陆向东站在屋檐下,胳膊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
“你都看见了?”
“嗯。”
“怎么不出来帮我?”
“你不需要我帮。”陆向东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赞赏,“你刚才那样子,比我打人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