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开了。
纪怀周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阴沉。
叶清宁从柱子旁边直起身。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先开口。最后还是纪怀周先说了。
“后天上午九点,西城区民政局。”
叶清宁点了一下头。
“行。”
干脆利落,跟签收快递一样。
纪怀周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叶清宁目送他穿过长廊拐进前院,等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吐了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没再进去。
老爷子需要安静一会儿。
当天晚上八点。
帝都东三环,和光会所,顶楼包厢。
纪怀周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沈砚坐主位上玩手机,季霖靠着沙发扶手嗑瓜子,旁边还有两个不太熟的,都是圈子里的人。
“来了来了,今晚主角来了。”沈砚把手机往茶几上一甩,站起来鼓了两下掌,“恭喜纪少主,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纪怀周没理他,撩了下西裤坐到单人沙发上。
萧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识趣地退出去了。
季霖从冰桶里捞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三指高递过来:“喝一杯?庆祝庆祝。”
纪怀周接了,没碰杯,直接喝了一口。
沈砚凑过来,肩膀往纪怀周身上靠:“说真的,你小子够可以的。拖了七年,终于想通了。我们哥几个等这天等得头发都快掉了——不是,静姝等得头发都快掉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纪怀周端着杯子没吭声。
季霖接过话头:“对了,静姝呢?今天不来?”
“来了,在楼下停车呢。”沈砚冲门口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很不走心地装了个悄悄话的样子,“你说怀周这回离完了,什么时候跟静姝把事办了?我这份子钱压了好几年了,再不花出去都贬值了。”
季霖跟着起哄:“是啊是啊,静姝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不就是等你一句话吗?纪少主你可别让人家姑娘再等了。”
包厢的门被推开,谭静姝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季霖那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笑。
纪怀周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酒已经见底了。
他没听见沈砚说了什么。也没听见季霖说了什么。
他脑子里全是叶清宁下午站在院子里说“行”那一下——一个字,连表情都没多给一个。
“怀周?怀周?”沈砚拿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想什么呢?”
纪怀周回过神,把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倒酒。”
季霖又给他满上了。这回他没抿着喝,仰头灌了大半杯。
沈砚跟季霖对了个眼神,没敢再逗了。
谭静姝走过来,在纪怀周旁边的位置坐下,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没碰他。
“怀周,少喝点。”
纪怀周没应。
沈砚打圆场似地又把话题引到别处去了,说谁谁谁最近做了个什么项目,亏了多少多少。但这个包厢里的空气已经变了味,原本该是热热闹闹的庆功宴,愣是被纪怀周喝成了闷酒局。
季霖又试探着开了个口:“那个……静姝,你跟怀周也别急哈。他刚离婚嘛,总得缓——”
“不急。”谭静姝接过话,笑了一下,很得体,“怀周刚离婚就结婚,对纪家名声不好。这种事急不来。”
这话说得很妥帖,替在场所有人都兜了底。
可纪怀周把第三杯酒灌下去之后,突然站起来了。
“走了。”
沈砚愣了:“走了?这才几点——”
纪怀周已经拿上外套往门口走了。萧闫在走廊上靠墙站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跟上。
包厢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沈砚张了张嘴,问季霖:“我说错啥了?”
季霖摇头。
谭静姝坐了两秒,也站起来追了出去。
她在电梯口截住纪怀周。
“怀周。”
纪怀周按着电梯按钮,没回头。
“你什么意思?”谭静姝的声音放低了,“你在里面一句话不说,喝了三杯闷酒就走人。你——是不是后悔了?”
电梯门开了。
纪怀周迈进去。
谭静姝跟了一步,胳膊挡住电梯门。
“纪怀周,你回答我。”
纪怀周偏过头看她。
酒意上来了,太阳穴在跳。
他盯着谭静姝的脸看了两秒,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静姝,别胡说八道。”
谭静姝的手指收了收。
“你在国外的那些年,吃了不少苦。”纪怀周的声音带了点哑,“我知道——那些我都记着。你别多想,我今天就是累了。”
谭静姝的表情松了一点。
纪怀周又补了一句:“早点回去。”
电梯门关上了。
谭静姝站在原地,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电梯门框上松开。
后天。
西城区民政局。
纪怀周九点零五分到的。
萧闫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他一个人过了马路,站在民政局门口。
九点二十。
人还没来。
纪怀周的脸阴下来了。
他掏出手机,拨叶清宁的号码。
嘟——嘟——嘟——
没接。
等了三十秒,又拨了一次。
无人接听。
他发了一条微信过去:你在哪?
他又发了一条:叶清宁,你到底来不来?
已发送,对方未读。
到十点钟的时候,纪怀周已经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十几次了,叶清宁那边一条消息都没回。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知道。
离婚?哪有那么痛快的事。
什么“不要钱不要房带着孩子走”,说得倒好听。
真到签字的时候人就不来了——这是要干什么?吊着他?等他自己加价?
“少主,要不……再等等?”萧闫从车里下来,小心翼翼地问。
“等个屁。”纪怀周的腿已经往马路对面迈了。
“去哪儿?”
“帝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萧闫一愣,没多问,赶紧启动车。
外科手术室走廊。
纪怀周站在那扇贴着“手术进行中”红灯的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十二点出头,门从里面推开了。
叶清宁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她穿着蓝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底下,头上的手术帽还没摘,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纪怀周。
整个人停了一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纪怀周先开口了。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可每个字都砸得很硬。
“叶清宁,你什么意思?约好了九点你人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你倒好,在这儿做手术?”
叶清宁张嘴想解释。
纪怀周没给她机会。
“你到底想怎么样?离婚是你同意的,条件是你开的,时间是我们一起定的。你不来,你倒是说一声啊!你连句话都懒得跟我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