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老爷子记得她爱吃八宝鸭。
七年了,纪家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记得她口味的只有两个——一个是管家周叔,另一个就是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
纪怀周不记得。
纪怀周连落落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更别提她爱吃什么了。
叶清宁站在客厅中间,把鼻子里那股酸劲儿硬生生压回去了。今天来是办事的,不是来哭的。
“爷爷。”她走过去,在纪老爷子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老爷子打量她,打量得仔细。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手腕,停了停,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瘦了。”
两个字,说得很重。
叶清宁笑了一下:“最近忙,吃饭不太规律。”
“忙什么?”
“做点小生意。”
纪老爷子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没追问“小生意”是什么,也没看站在门口的纪怀周。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龙井推到叶清宁面前,动作不急不慢。
“怀周,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坐。”
纪怀周走进来,在老爷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表情很标准——纪家式的恭敬中带着疏离,脊背挺得笔直。
老爷子看看他,又看看叶清宁,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俩今天一起来,不会是专程请我喝茶的吧?”
老狐狸。
叶清宁心里叹了口气。这位老爷子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六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儿媳妇和孙子一块儿上门,要是没事,那才叫有鬼。
她没急着开口。先喝了一口茶,龙井是好龙井,入口回甘,跟她在出租屋喝的那种超市散茶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爷爷,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纪老爷子放下茶壶,靠回太师椅。
“能不能借您书房说?”
老爷子的目光在她和纪怀周之间来回扫了一趟。停了三秒。
“行。”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叶清宁伸手去扶,老爷子摆了摆手——不用,八十多了,还没到走不动路的份儿。
纪怀周也起身要跟。
“你留这儿。”老爷子头也没回。
纪怀周的脚步钉在了地面上。
叶清宁跟着纪老爷子穿过长廊,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她来过很多次。
纪怀周不在家的那些年,她每个月至少来老宅两趟,陪老爷子坐坐、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给老爷子念念报纸,端杯茶递过去。
老爷子在书桌后面坐下,叶清宁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好。
书房的窗户开着半扇,桂花的香味飘进来,浓得发甜。
“说吧。”
叶清宁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她在路上想了一宿怎么开口,想了十几个版本,最后决定不绕弯子。
“爷爷,我和怀周商量过了,想离婚。”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纪老爷子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谁的意思?”
叶清宁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
“我的。”
“你的?”老爷子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茶杯往桌上一搁,磕出一声脆响,“叶清宁,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纪怀周那个混账东西逼你来的?”
叶清宁摇头。
“别替他兜着!”老爷子拍了一下桌子,力道不大,但气势够足,“他纪怀周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跟那个姓谭的搅在一起了?”
叶清宁没接这茬。
她等老爷子的火气往上冲了一阵,等他把茶杯里的水喝完,等他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
“爷爷,您先喝口水。”她站起来给老爷子续了茶,双手递过去,“有些话我一直没跟您讲过。今天来了,我想讲清楚。”
老爷子盯着她,接了茶,没喝。
“这七年,”叶清宁坐回去,声音放得很平,“怀周在家过夜的日子,我数过。”
老爷子的手指缩了一下。
“头两年,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后面几年,一个月一次。去年一整年,他在家吃过四顿饭。四顿,爷爷。”
“落落今年七岁了,怀周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孩子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他去的医院。五岁那年在幼儿园被同学推了、后脑勺缝了三针,我签的手术知情同意书。”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动。
“爷爷,我不是来跟您告状的。怀周没做错什么,他有他的事业,他放不下的人。这些我都理解。”
她停了一下。
“但是爷爷,我也是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叶清宁的声音有一个很轻的颤。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纪老爷子听见了。
“我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七年了,我不想继续当一个摆设,不想继续在一个空房子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抬起头,“爷爷,我想换个活法。”
老爷子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一口没喝,放下了。
他看着叶清宁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就是累。一种熬了太久、熬干了的累。
“……是纪家亏待了你。”
这句话从纪老爷子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叶清宁差点没接住。
“爷爷——”
“你别拦我,我说的是事实。”老爷子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声音沉下去,“当年是我拍的板,是我逼着那个混账娶你。我以为日子过久了,他会想明白。结果呢?七年!七年他让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用力咳了一声。
叶清宁赶紧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帮他拍背。
“爷爷,您别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我怎么不气?”老爷子的声音带着哑,“叶清宁,你在纪家七年,谁对你好我心里有数。那帮下人嘴上叫少夫人,背地里怎么嚼舌根我不是不知道。怀周不着家,你一个人撑着,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
老爷子的情绪慢慢缓下来。他靠回椅子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落落呢?”
“跟我。”
“他同意?”
“他说有妈妈就够了。”
老爷子的喉结滚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外。桂花的枝丫被风吹得晃了两下。
沉默了能有一分钟。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不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