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周要离婚。
老爷子不会同意。
纪怀周去说,老爷子会发火,事情卡死。
她去说,老爷子会心疼,事情能办。
所以她不是什么“前妻”,也不是什么“孩子他妈”——她是纪怀周找来擦屁股的工具人。
走廊上堵她,停车场拦她,拽她来翠屏山庄——搞了这么大一出,感情全是铺垫。
叶清宁笑了。
这回是真心酸。
她以为纪怀周在车上不让她走、在玄关拽她手腕的时候,多少有一点……什么呢?她说不清楚。她不敢说。
但原来什么都没有。
就是需要她办事。
“行。”叶清宁说。
纪怀周看她。
“我去。明天跟你回老宅,当着老爷子的面提离婚。”
纪怀周的眉头松了一点——一点点,不明显,但叶清宁看见了。
她更心酸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
纪怀周等着。
“这件事我不白干。你给我一笔钱。”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纪怀周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嘴角往下压了压。
“叶清宁,我还以为你多清高。”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一千万你不要,银行卡你推回来,嘴上说得多好听——不要钱,不要房,什么都不稀罕。结果呢?”
他抬眼看她,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不过如此。”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叶清宁的手指缩了一下。
她垂着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来。
“纪怀周,你搞清楚两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之前你给的那一千万,是你开的离婚赔偿。我跟你过了七年,你嫌烦了要换人,拿钱打发我。那种钱,我不要——不是因为我高洁,是因为我叶清宁不卖。”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明天去老宅帮你说离婚这件事,是你求我办的。我出力,你付费。这叫什么?这叫劳务报酬。”
她看着纪怀周。
“你去市场上买棵白菜还得给钱呢,纪少主。”
纪怀周的脸色不太好形容。
叶清宁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接着说:“你自己去跟老爷子说,他拿拐杖敲你脑袋。你让我去说,我替你挡骂替你演戏替你当这个坏人——你觉得这事儿该免费?”
纪怀周靠在沙发上没动。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她说的每一条,逻辑上都站得住脚。
赔偿是赔偿,报酬是报酬。她分得比他还清楚。
“多少?”纪怀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多。”叶清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这个动作她在纪家从来没做过,“五十万。”
纪怀周的嘴角抽了一下。
五十万,对纪家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这个数字比一千万更让他憋屈。
一千万他给得痛快,因为那是纪家的排面——离婚给少了丢人。
五十万是另一回事。
五十万是叶清宁在跟他做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把他纪怀周从“前夫”降格成了“甲方”。
“行。”纪怀周说。
叶清宁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五十万,明天办完事转到你账上。”纪怀周站起来,理了一下袖口,“别的呢?”
“没了。”
“那走。”
“去哪?”
“送你回去接孩子。”
叶清宁看了他一眼,没推辞。今天折腾了一整天,公交末班车估计都快没了。
车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萧闫把车停在陆衡之家楼下,叶清宁开门下车。
她弯腰的时候回头看了纪怀周一眼。
“明天几点?”
“早上九点,我让萧闫来接你。”
“不用接,你告诉我地址和时间,我自己去。”
“老宅的地址你知道。”
“那就九点见。”
叶清宁关了车门,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单元楼。
纪怀周透过车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萧闫坐在前面,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少主,谭小姐那边的电话……要不要回一下?”
纪怀周没答话,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萧闫识趣地闭嘴,发动车子走了。
第二天。
纪家老宅坐落在北城,占了大半个街区,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建筑,后来翻修过两次,保留了原来的格局。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
叶清宁九点整到的门口。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还是师母给的那件羊毛开衫打底,头发放下来了,别了一个深棕色的发夹。
没化妆,洗了脸抹了个面霜就出门了。
纪怀周的车已经停在院门外。他站在车旁边等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回老宅见爷爷,不用穿得太正式,老爷子反而不喜欢。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的香气。一个五十多岁的管家迎上来,看见叶清宁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少夫人!”
这声“少夫人”喊得又脆又响,院子里扫地的佣人全抬头了。
叶清宁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现在还是“少夫人”的身份——离婚手续没办完,老爷子不知道这件事。
“少夫人怎么来之前不说一声,厨房那边没准备——”
纪怀周从后面说了句:“告诉厨房,加几个菜。”
管家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去了。
叶清宁跟着纪怀周穿过前院,拐进正厅的长廊。
还没到客厅门口,里面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来了?”
纪老爷子坐在客厅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八十多岁的人,背挺得比年轻人都直。
叶清宁进门的时候,老爷子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这位在帝都呼风唤雨几十年的纪家老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清宁丫头来了!”
纪老爷子放下茶壶,朝旁边的佣人吩咐:“去,把上次那盒龙井拿来泡上——不是那个,是我柜子里锁着的那罐。”
佣人应声去了。
老爷子又扭头冲厨房方向喊:“今天中午把红烧狮子头做上,再来一个八宝鸭——清宁爱吃八宝鸭,上次她走的时候没吃完,惦记着呢。”
叶清宁站在客厅中间,鼻子突然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