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庄是纪家名下的一处私产,在城郊半山腰上,周围没有住户,安静得过分。叶清宁来过一次,还是刚嫁进纪家那年,纪怀周带她来见一个长辈,前后待了不到四十分钟,她连院子都没逛完。
“我不去。”叶清宁的手已经按在车门把手上了。
纪怀周没理她。
“萧闫,开门。”
萧闫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纪怀周,没动。
叶清宁扭头看纪怀周:“你想干什么?”
纪怀周不说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谭静姝的第三个电话打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这个动作让叶清宁更烦了。
“纪怀周,你按掉她电话是什么意思?你跟我有什么好谈的非要去翠屏山庄?离婚协议让萧闫发邮件,民政局约时间,两件事加起来用不了五分钟。”
车子已经拐上了去山庄的路,两边是成片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
叶清宁知道自己现在跳车不现实——这条路没有公交站,打车软件定位都搜不到。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山庄门口。
萧闫下车开门,叶清宁没动。纪怀周从另一侧下了车,绕到她这边,弯腰看着她。
“下来。”
“我为什么要——”
纪怀周直接伸手把她拽了出来。
他的手扣在她手腕上,力道控制得很准,不疼,但挣不开。叶清宁被他半拖半带地往院子里走,脚下的碎石子路咯得鞋底直响。
“纪怀周!你放手!”
他不放。
一路拽到别墅正门口,纪怀周推开门,把叶清宁带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住。
叶清宁的后背撞在玄关的墙上,纪怀周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墙面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两个人面对面。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进来时自动亮了,暖色的光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纪怀周低着头看她,呼吸比平时重。
“叶清宁,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叶清宁被他这句话问懵了。
“什么?”
“你是医学博士,你在《柳叶刀》发过论文,你的导师是陆衡之,你在莫里学院访学过——这些,你还瞒了什么?”
叶清宁盯着他的脸,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她差点被气笑了。
“纪怀周,你拉我跑这么远就为了问这个?”
“回答我。”
“我回答你什么?”叶清宁的手腕被捏得有点酸,拧了一下,“我的简历又不是保密文件,你想查随时能查。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压根没查过。这怪我?”
纪怀周的手指收了收。
叶清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眼前这个男人,西装笔挺,浑身上下写着“纪家少主”四个字,掌控几千人的集团,做过统领,上过战场。可他连自己老婆——前妻——是哪个学校毕业的都搞不清楚,现在跑来质问她“还瞒了什么”。
这算什么?
算他关心?还是算他觉得自己的情报网出了漏洞?
“纪怀周,我说句不好听的。”叶清宁抬起眼,“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像是在关心我,像是在审犯人。”
纪怀周的手松了。
不是被她说动了,是被噎住了。
叶清宁趁机把手腕抽回来,退开两步,活动了一下被攥疼的地方。腕子上一圈红印,看着就知道力气不小。
她揉着手腕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如果是因为走廊上的事不舒服,那我把话再说一遍——陆衡之是我导师,我跟他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还要正当。你脑补出来的那些东西,恕我直说,挺恶心的。”
纪怀周靠在门框上,胸口堵着一口气。
他知道她说得对。走廊上那些话他确实不该说,陆衡之是什么人他回头查了——华国病理学界的活化石,七十四岁,桃李满天下,学术声誉比有些院士还高。
他当着叶清宁的面暗示那种关系,蠢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可他说不清那股劲儿是从哪来的。看见叶清宁跟陆衡之走在一起,听见她让陆衡之帮忙接落落,那种感觉不是理智层面的——更像是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嗡一声,然后嘴比脑子先动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纪怀周的声音压下来了。
叶清宁没接。她走到客厅沙发旁边,没坐,站着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装修考究,地板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有人提前打理过。
她收回目光:“纪怀周,我对别人的男人没兴趣。你和谭静姝的事你自己处理,跟我没关系。离婚的条件刚才在车上谈完了,你没别的事我走了。落落还在陆老师那儿,我得接他回去。”
她说“别人的男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纪怀周的眉心跳了一下。
别人的男人。
法律意义上他们还没离,她就已经把他归到“别人的”那类去了。
“你先别急着走。”
“我很急。”
“有件事,你不帮忙办不了。”
叶清宁的脚步顿了。
她转过身,审视地看着纪怀周。这人从交流会走廊上追到停车场,从停车场追到翠屏山庄,又是堵门又是拽手腕,闹了这一大圈,终于要说正事了。
“什么事?”
纪怀周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他没让叶清宁坐,不是故意怠慢,是他看起来自己也没想好怎么开口。
沉了几秒,他说:“明天,跟我回老宅一趟。”
“回老宅?”
“去跟爷爷说离婚的事。”
叶清宁愣了。
纪怀周抬眼看她:“你来提。”
“……我提?”
“爷爷那边,我说了不算。你知道的,当年这桩婚事是他拍板的。我要是去说离婚,他第一反应是把我轰出来。”
叶清宁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懂了。
纪老爷子当年逼着纪怀周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叶清宁,是因为她怀了纪家的血脉。那是老爷子的底线,纪家的子嗣不能流落在外。
纪怀周要离婚,老爷子不会同意——他一开口,老爷子铁定发火,事情反而更难办。
但如果是叶清宁自己提出来呢?
一个“不要钱、不要房、只要孩子”的前儿媳,主动上门说想和平离开。老爷子就算不高兴,也没理由强留一个人家不想待的人。
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上也说得通。
所以纪怀周今天搞这么大阵仗,从走廊堵人到停车场拦路到拽她来翠屏山庄——全部的铺垫,就是为了让她去老宅跑这一趟。
让她当这个开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