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交流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叶清宁帮陆衡之把资料收好，两个人从侧门出去。
叶清宁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拎着师母塞给她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今天几位教授交换的名片和一份实验室的合作意向书。
“陆老师，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你自己的本事。”陆衡之头也没回，“刚才韩城力跟我说，你对胃癌早期筛查那套体系的见解比他实验室那帮博士后清楚。这话我可没替你说。”
叶清宁笑了笑，没接。
两个人刚走到停车场入口，一辆黑色的奥迪横在前面，车窗降下来半截，萧闫从驾驶座探出头。
“叶女士。”
叶清宁的脚步停了。
“少主想跟您谈谈离婚的事，方便的话，请上车。”
萧闫说话一向规规矩矩的，可这话落在陆衡之耳朵里，老头的眉毛就拧上了。他转过身，先看了看那辆车，再看叶清宁。
“不去。”陆衡之替她回了。
“陆老师——”
“七年没正眼瞧过人家，现在倒有空谈了？”陆衡之把手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不小，“让你们少主要谈去律师事务所谈，在停车场拦人像什么样子？”
萧闫被怼得脸都红了，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叶清宁拉了一下陆衡之的袖子：“陆老师，没事。离婚这事儿总得办完，拖着对谁都不好。”
陆衡之扭头看她，嘴巴动了两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他了解叶清宁的性子，这丫头一旦拿了主意，十头牛拉不回来。当年决定嫁纪怀周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那落落呢？你几点接他？”
“六点放学。”叶清宁看了一眼手机，“陆老师，我有个事想麻烦您和师母。”
“说。”
“今天能不能帮我接一下落落？我怕这边耽搁太久，他一个人在校门口等着我不放心。”
陆衡之看了她一眼。
“那孩子认识我吗？”
“我给他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他很乖的，不认生。”
陆衡之沉了两秒，点头：“行。地址发我，我让小赵去接。”
“谢谢您。”叶清宁弯了一下腰，真心实意的。
陆衡之摆手，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撂下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拄着手杖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指了指那辆奥迪：“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帝都医学界，我陆衡之还说得上两句话。”
叶清宁站在原地，看着陆衡之的背影慢慢走远。
鼻子又酸了。
她赶紧收住，转身走向那辆奥迪。
萧闫下车替她拉开后座的门。
叶清宁以为纪怀周在别处等着，弯腰钻进去——
纪怀周靠在后座右侧，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攥着那张她推回去的银行卡。
叶清宁的动作顿了一拍。
萧闫已经替她把门关上了。
车内空间不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叶清宁坐正，目视前方，系好安全带。
纪怀周没开口。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萧闫从前面问了一句：“少主，去哪儿？”
“开就是了。”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
叶清宁等了半分钟，纪怀周还是没说话。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人在看窗外。
车窗上映着他的侧脸，表情不太好形容——不是惯常那种冷，也不是生气，更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刚才跟那位陆教授说的话，我听见了。”纪怀周率先打破沉默。
叶清宁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句。
“你让他帮你接落落。”纪怀周的视线从车窗上移开，落到她脸上，“你说落落不认生，很乖。”
叶清宁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我儿子，我从来都不知道他认不认生。”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纪怀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陈述句一样。
但叶清宁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她没接。
纪怀周又说：“走廊上的事，是我不对。”
叶清宁愣了一下。
纪怀周这个人，“不对”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多难，她比谁都清楚。
“陆教授是你的导师，我不该那样说。”纪怀周靠回椅背上，“叶清宁，我跟你结婚七年，不知道你读过博士，不知道你在《柳叶刀》上发过论文，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才嫁进纪家。这些事……是我的疏忽。”
疏忽。
叶清宁在心里把这个词咂了一遍。
倒也贴切。
她在纪家的七年，在纪怀周的人生里，可不就是一个疏忽吗？
“你不用道歉。”叶清宁偏过头看着前方，“过去的事没什么好翻的。你找我来是谈离婚，那就谈吧。”
纪怀周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你先说。”
“离婚是你提的，条件应该你先开。”
“我的条件你不接受。”
“那你听听我的。”叶清宁坐直身子，语速不快不慢，“第一，落落的抚养权归我。第二，我不要纪家一分钱。第三，你选个时间，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别拖。”
纪怀周先开口：“你不要钱，拿什么养他？”
“我自己挣。”
“你一个月挣多少？够不够落落上学？够不够他看病？”
“纪怀周，我养了他七年了。七年里他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你操过心的？”
“那是因为你住在纪家。”
“我就算不住在纪家，照样养得起他。”
纪怀周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确实变了。
她在纪家的时候，永远是柔声细语、不争不抢，给人一种谁都能踩两脚的错觉。可她现在说话的方式，处理事情的态度——这分明就是一个有主见、有能力的人。
这样一个人在他身边待了七年，他居然一眼都没多看。
“叶清宁。”
“嗯。”
“你在纪家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是谁，说你能做什么。你明明有这些本事，为什么在纪家装了七年？”
叶清宁转过脸来。她看着纪怀周，忽然觉得这个问题荒唐得离谱。
“纪怀周，你觉得我有机会说吗？”
纪怀周的眉头压了下来。
“不是我装了七年，是你根本没兴趣知道你娶的是什么人。纪怀周，你连我是哪个大学毕业的都不清楚，谈什么了解？”
纪怀周的太阳穴在跳。
“说完了？”
“说完了，时间定一下吧，我这周都有空。”
“叶清宁！”
他的声音猛地抬高了一截，车厢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萧闫的肩膀缩了一缩，方向盘差点打歪。
“你就这么急着跟我离婚？”
叶清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
“纪怀周，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
“离婚是你提的。”叶清宁打断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现在我答应了，配合了，什么都不要了，带着孩子走了。你又追过来问我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