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中心的大厅里人头攒动,签到台前排了两列队伍,不少人在交换名片。
叶清宁跟在陆衡之身后,手里捏着那份参会邀请函,指尖有点凉。
七年没出现在这种场合了。
“紧张?”陆衡之回头瞥了她一眼。
“还好。”
主会场的门推开,叶清宁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
脚步钉在了原地。
会场第二排的贵宾席上,纪怀周正坐在那里。
他穿了身深色西装,他旁边坐着谭静姝,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套裙,头发盘起来,正歪头跟纪怀周说什么。
叶清宁的心脏跳了一下。
就一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在高速公路旁淋雨的那个晚上,在电话里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彻底放手了。
可当这两个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十几米之外,她才发现,那颗心没死透。
差一口气。
“陆老师,我们坐哪儿?”她故意不往那个方向看。
“前面,第三排。”
偏偏离得那么近。
叶清宁跟着陆衡之往前走,视线控制得很好,全程没看右边。
但人的余光这个东西不听使唤——她瞥到谭静姝转过头来,然后身体有一个很明显的顿住的动作。
谭静姝认出她了。
叶清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摆正面前的会议资料,翻开第一页。
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你脸色不好。”陆衡之侧头看她。
“没事,昨晚没睡好。”
陆衡之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到了第二排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身上。他没见过纪怀周,但纪家少主的脸在帝都不算陌生。
“那个人——”
“陆老师,”叶清宁打断他,声音很轻,“回头再说。”
陆衡之没再问,但他把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会议开始了。第一个做报告的是协和的主任医师,讲的是微创手术在消化道肿瘤中的应用进展。叶清宁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做了几条笔记,但脑子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
后脑勺被两道目光盯着。
一道是谭静姝的,带着打量。
另一道是纪怀周的。
“陆老师,我去一趟洗手间。”
陆衡之“嗯”了一声。
叶清宁拿着手机起身,沿着侧面的通道走出会场。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水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口,凉飕飕的。她撑着洗手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叶清宁你清醒点。
你不是来看纪怀周的,你是来重新开始的。
她拿纸巾擦了擦脸,整理好头发,转身推门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纪怀周。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西装外套的扣子解了一颗。走廊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很深。
叶清宁的脚步顿了一拍,随即恢复正常,抬脚就走。
“站住。”
叶清宁没站。
纪怀周从墙上直起身来,两步挡到她前面。走廊就那么宽,他往那儿一站,叶清宁绕都绕不过去。
“纪怀周,让开。”
“你跟那个老头什么关系?”
叶清宁愣了一秒,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然后明白了——陆老师。
她差点笑出来。
“你说谁?”
“那个姓陆的。”纪怀周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压得很低,“他多大年纪了?你就是这么照顾落落的?带着孩子去攀一个——”
“你说什么?”叶清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她是真的生气了。不是因为纪怀周误会她,而是因为他把陆衡之说成那种人。那是她的恩师,是七年前为她操碎了心的人,是上个月还在家里翻她论文的人。
“纪怀周,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我警告你,落落是纪家的血脉——”
“他是我导师。”
纪怀周的话被截断了。
“陆衡之。帝都医科大学病理学教授,华国病理学会的终身荣誉会员。他带了我六年,从本科到博士。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跑来质问我?”
叶清宁盯着他,一字一句:“纪怀周,你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除了利益交换就想不到别的了是吧?”
纪怀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隔壁会场的报告声隐隐传过来,有人在讲数据统计。
“你什么时候……”纪怀周的语气变了,但他好像不知道该问什么。
叶清宁没兴趣回答。她侧身想走,纪怀周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
“拿着。密码是落落的生日。”
叶清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孩子可以给你。”纪怀周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做了什么让步,“抚养权的事我不跟你争了。但是钱你必须收,这不是施舍,是他应得的。你不用有负担。”
叶清宁看着那张卡,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荒唐到了极点之后,实在忍不住的笑。
“纪怀周,你知道密码是落落的生日,那你知道他生日是哪天吗?”
纪怀周的手僵了一下。
“我再问你,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你知道我在嫁给你之前是什么人吗?你现在站在这个医学交流会的走廊里,质问我为什么跟一个病理学界的泰斗走在一起——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在攀附他,是我本来就属于这里?”
纪怀周没接话。
叶清宁把他手里的卡推了回去。
“你的钱,你留着。给你的谭小姐买花也好,买包也好,都比塞给我强。我说过了,我养得活我的儿子。”
她绕过纪怀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落落对芒果过敏。你查查那张卡的密码对不对。”
纪怀周突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她是学医的。
她在《柳叶刀》上发过论文。
七年。
他连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