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当年的事,我错了

#第12章师门

叶清宁在那个纸箱前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把落落送到学校,然后独自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在城西的梧桐路下了车。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六年的求学生涯,从本科到博士,她每周至少来两次。路两边的梧桐树比七年前粗了一圈,树荫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

陆衡之的家就在路尽头的老小区里。

叶清宁站在单元楼下,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茂盛,叶子垂下来,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她在楼下站了十分钟,上去,又退回来,来来回回三趟。

最后是腿替她做了决定。

三楼,左手边,302。

门铃按下去,里面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

开门的是师母黎雪。六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好,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黎雪看见她的那一刻,手上的面粉簌簌地往下掉。

“清宁?”

叶清宁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母”,声音哑得不像话。

黎雪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一把把她拽进了门。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黎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脸色越不好,“瘦成什么样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这些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叶清宁没敢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师母的肩膀,看见了客厅里坐着的那个人。

陆衡之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头发全白了。七年前他的头发还是花白的,现在一根黑的都找不到。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但腰板还是直的。

陆衡之抬起头,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他的期刊,翻了一页。

“老陆,你看谁来了。”黎雪拉着叶清宁往客厅走。

陆衡之没吭声,翻了第二页。

黎雪回头看了叶清宁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来吧,我帮不了你。

叶清宁走到藤椅旁边,站定。

“陆老师。”

陆衡之翻第三页。

“陆老师,我来看您。”

第四页。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期刊纸页摩擦的声音。黎雪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叶清宁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衡之终于开口了。

“你不是把医学界的事都放下了吗?来看我做什么?”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叶清宁的嘴唇抖了一下。

“看我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好看的,我又没生病。”陆衡之把期刊合上,摘了老花镜,“你现在不是医生了,就算我生了病,也轮不到你来看。”

这话够狠。

黎雪在厨房门口小声说了句:“老陆……”

“你别掺和。”陆衡之连头都没转。

叶清宁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去下不来。她准备了一路的话,什么“对不起”、什么“我错了”,到了嘴边全散了。

“陆老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您。您带了我六年,我什么都没交代就走了,连个面都没敢见。这七年我……”

“你这七年干什么去了,我不想知道。”陆衡之打断她,把老花镜放到茶几上,“你做的选择,你自己承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陆衡之早就说过,没你这个学生。”

这句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陆衡之的声音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叶清宁听出来了,但她不敢接。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

“老陆,话别说这么绝。”黎雪终于忍不住了,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塞到叶清宁手里,“孩子都来了,你让她先坐下说。”

“谁让她坐了?”

“我让的。”黎雪瞪了他一眼,按着叶清宁的肩膀让她坐到沙发上,“坐着说,别站着。你陆老师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嘴硬心软。上个月他翻出你以前的论文——”

“黎雪!”

“好好好,我不说了。”黎雪闭了嘴,但表情明摆着——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衡之的脸色不太好看,也不知道是真生气还是被老伴戳穿了不自在。

叶清宁捧着茶杯,低着头,把这七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了。

怎么离开医学界的,怎么嫁进纪家的,在纪家过的什么日子,纪怀周怎么对她,孩子怎么生的怎么带的,一直到前两天被提了离婚,大雨天带着落落走出纪家,在路边淋了两个小时。

她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但越是这样,听的人越难受。

黎雪坐在旁边,眼圈早就红了,手绞着围裙带子,绞得皱巴巴的。

陆衡之从头到尾没看叶清宁,眼睛盯着窗台上的绿萝。等她说完了,屋子里又安静了好一阵。

“纪怀周?”陆衡之忽然开口,语气变了。

叶清宁点头。

“纪家那个少爷?”

“嗯。”

陆衡之慢慢把藤椅转过来,正对着叶清宁,上下看了她一遍。

他看见了叶清宁手背上那道旧疤,是七年前烫伤留下的。看见了她眼睛底下的青黑,看见了她过于消瘦的下颌线,看见了她耳朵上连个耳钉都没有——七年前的叶清宁虽然不追求名牌,但总归是利利索索的。

“叶清宁,”陆衡之叫她全名了,“你的《消化系统恶性肿瘤的早期病理识别》,被《柳叶刀》全文转载的时候你二十三岁。你那篇论文到今天还是国内病理学教材的参考文献。”

叶清宁低下头。

“你的导师是我陆衡之,你的师伯是韩城力。你在莫里学院交流访学的时候,吴邈之亲口说你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叶清宁,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在医学界是什么分量?”

叶清宁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更说不出口。

“你把这些东西全扔了,”陆衡之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去给一个不拿你当回事的男人熨衣服、做饭、带孩子。熨了七年。然后他转头跟你离婚,你带着孩子出来。”

陆衡之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户外面,喉结动了两下。

黎雪赶紧递了杯水过去。陆衡之没接。

“你说你儿子多大了?”他突然问。

“七岁。”

“叫什么?”

“落落。”

“在哪儿呢?”

“上学。”

陆衡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孩子,跟他爸一样冷血吗?”

叶清宁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不一样。落落很好,他什么都好。”

陆衡之又不说话了。他重新拿起老花镜,在手里翻来翻去,也不戴,就那么翻着。

过了好久,他哑着嗓子冒出一句:“狼心狗肺的东西。”

叶清宁一愣。

“堂堂纪家少主,自己老婆孩子半夜淋雨,回了家连自己儿子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这种人配当爹?配当丈夫?当个人都勉强!”

陆衡之越说越气,老花镜往茶几上一拍:“你值得吗?叶清宁?你为这种人放弃了自己的前程,放弃了六年的心血,你值得吗?”

叶清宁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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