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坐在对面,两条腿晃啊晃的,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落落突然停下来,盯着叶清宁看。
“妈咪,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我开心得很,你看——”叶清宁咬了一大口鸡腿,腮帮子鼓起来,冲他挤眼睛。
落落没笑。
他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擦得很慢,像在给自己找措辞。
“妈咪,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叶清宁嚼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估这孩子了。每次都低估。
“是风大。”
“没有风。”
叶清宁被堵了个正着,干脆不找借口了,把鸡腿放下,拿纸巾擦手。
“落落,妈妈问你个事。”
“你问。”
“以后就我们两个人过日子,你愿不愿意?不回纪家了,不要那个大房子,不要那些佣人,就你和我。妈妈挣钱养你,可能会苦一点,但——”
“愿意。”
落落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叶清宁后面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你都没让我说完。”
“不用说完,我愿意。”落落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咪,纪怀周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一个合格的爸爸不会让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半夜在雨里走两个小时。”
叶清宁张了张嘴。
“也不会连自己儿子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落落又补了一句,“我对芒果过敏,上次纪家的厨子做了芒果布丁,还是纪爷爷拦住没让我吃。他呢?他坐在桌子对面,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件事叶清宁记得。
那天纪怀周难得回家吃饭,管家高兴得提前三天准备菜单。落落那天穿了一件新衬衫,是叶清宁特意给他买的——她知道落落嘴上说不在意,其实心里还是盼着纪怀周能多看他一眼。
结果那顿饭从头到尾,纪怀周接了四个电话,看了两份文件,全程没跟落落说过一个字。
“所以你看,”落落歪着头,语气老成得不像七岁的孩子,“有他跟没他,真没差别。我有妈咪就够了。”
叶清宁鼻子一酸,赶紧拿起饮料喝了一口压下去。
她不能再哭了。今天已经哭够了。
“行,那就说定了。”叶清宁伸出小拇指,“拉钩。”
落落伸手跟她钩在一起,使劲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久了。”
“那就两百年。”
叶清宁笑了。
吃完炸鸡腿,母子俩推着车往回走。落落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后脑勺上的包还没消,叶清宁摸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说实话。”
“……有一点。”
叶清宁抿了抿嘴,弯腰把落落抱了起来。落落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没过两分钟,呼吸就均匀了。
睡着了。
叶清宁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推车。小推车的轮子在马路上咯噔咯噔地响,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走了十几分钟,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等末班车。
站台的灯管坏了一根,明灭不定。叶清宁站在昏暗的光底下,低头看着怀里的落落——这孩子连睡觉都皱着眉头,不知道是脑袋疼还是在做梦。
她的目光停在落落的眉眼上。
这孩子长得确实像纪怀周,眉骨高,眼窝深,连皱眉的样子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性格一点都不像。
落落暖。
叶清宁把他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叶清宁把落落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检查了一下他后脑勺的包——还好,没有继续肿,摸上去也不算硬。
她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杯茶。
茶是最便宜的那种散茶,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没什么香味,但能暖肚子。
叶清宁端着茶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搁置了七年的事。
出租屋很小,只有一个卧室、一个客厅加一个厨房,卫生间窄得转不开身。但收拾得干净整齐,落落的书包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旁边是叶清宁的围裙。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纸箱。
箱子不大,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本笔记本、一沓论文打印稿,还有一张合照。
合照上有三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站在中间,左手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得温和。右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白大褂,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年轻女孩就是七年前的叶清宁。
而中间的老先生——陆衡之,华国病理学界的泰山北斗。
他是叶清宁的导师。
七年前叶清宁离开医学界的时候,陆老先生气得把她的毕业论文从书架上甩了下来。
那是她亲眼看见的。
她去陆家告别,站在书房门口准备敲门,门没有关严,她从缝隙里看见陆老先生坐在椅子里,面前摊着她那篇被《柳叶刀》转载过的论文,看了半天,然后“啪”一下合上,整摞推到了地上。
师母在旁边捡,他不让捡。
叶清宁没敲那扇门,站了两分钟,转身走了。
这七年来她没跟陆老先生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当初走得多决绝啊——导师亲手带了她六年,从本科一路带到博士,倾尽全力培养她。同门师兄弟里,陆老先生对她的偏爱是明面上的事,谁都看得出来。
然后她为了纪怀周,说不干就不干了。
一声招呼没打。
论文扔了,课题扔了,甚至连实验室的钥匙都是托人还回去的。
陆老先生当着半个学院的面说了一句话:“我陆衡之没有这个学生。”
这句话传到叶清宁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纪家的大宅子里给纪怀周熨衬衫。
手里的熨斗烫到了手背,她愣了三秒,把衬衫放下,去厨房冲了冷水,然后继续熨。
那天晚上她在被子里躺了很久,没睡着。
现在想想,陆老先生大概比纪怀周要离婚更让她觉得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