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宁挂完电话,站在路灯底下,缓了好一会儿。
落落拽着她的衣角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半分钟,叶清宁忽然笑了。
“妈咪,你笑什么?”
“我在想,刚才谭静姝那一嗓子喊得可真是时候。”叶清宁低头看着落落,眼睛弯弯的,“你说纪怀周现在是什么表情?”
落落想了想:“大概像吞了一只苍蝇。”
“不,”叶清宁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吞了两只。一只是我给的,一只是他自找的。”
母子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落落拉着叶清宁的手往前走:“妈咪,炸鸡腿。”
“走,炸鸡腿。”
帝都国际酒店,**套房。
纪怀周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摁在通话记录上没动。
她挂了。
叶清宁挂了他的电话。
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
更离谱的是她挂之前说的那句话——“谭小姐在等你,我就不耽误你们团聚了。”
纪怀周手里的手机被他往茶几上一搁,力道没控制好,碰翻了旁边的水杯。水洇湿了半张茶几,他看都没看。
谭静姝坐在他右手边,偏着头打量他的侧脸。
她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浴袍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换了任何一个男人坐在这里,大概都没心思去想别的事情。
但纪怀周的脸色不太好看。
“怀周。”谭静姝轻轻喊了一声。
纪怀周回过头。
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睫毛微微颤着,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谭静姝一向擅长这个。她的关切永远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只会让人觉得心软。
“刚才那个电话……是嫂夫人打来的?”
嫂夫人。她还在用这个称呼。
纪怀周看了她一眼:“是我打给她的。”
“哦。”谭静姝垂下眼睛,手指绞着浴袍的腰带,“是不是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声音太大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打电话,要是让嫂夫人误会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们之间——”
“不用。”纪怀周打断了她。
“可是——”
“跟你没关系。”
这四个字说得干脆。纪怀周靠回沙发,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皮面。
谭静姝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前前后后过了一遍——她没有偷听,只是从浴室出来时正好听到纪怀周说了一句“叶清宁”。
纪怀周不爱叶清宁,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过是一个意外,一桩被纪老逼出来的婚事。纪怀周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
七年了。他等了她七年。
这就够了。
“怀周。”谭静姝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声音放得很轻,“你是不是真的……跟她离婚了?”
纪怀周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叶清宁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他三岁发高烧四十度,你在部队。”
然后又想起落落坐在客厅地上搭积木的那个背影。
“在办。”他说。
谭静姝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办。不是“打算办”,不是“考虑中”,是在办。
她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弧度,声音却故意带上了一丝忧虑:“那你们家老爷子那边……”
这是谭静姝聪明的地方。
她从来不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娶我”,她只把障碍摆出来,让纪怀周自己去扫清。
果然,纪怀周转过头看她。
谭静姝的担忧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装的。纪谭两家的矛盾是真实存在的,纪老对谭家的态度她心里有数。七年前她被迫出国,纪老在背后出了多少力,她一清二楚。
“爷爷那边我来处理。”纪怀周说。
他伸出手,揽住了谭静姝的腰。
谭静姝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稳而有力。
“我知道。”她闷闷地说,“你们两家的关系……我都懂。我不急,我等你。我等了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纪怀周低头看她。
灯光底下,谭静姝的侧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刚才洗澡蒸的,还是真的在忍眼泪。
他收紧了手臂。
“给我一点时间。”
这句话他很少对人说。纪怀周做事向来不打商量,军令如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在谭静姝面前,他愿意放低姿态。
谭静姝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鼻头还红着:“那你晚上想吃什么?”
话题转得突然,纪怀周一愣。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给你做饭。”谭静姝已经从他怀里坐起来了,手背擦了擦眼角,语气变得轻快,“你在部队吃了那么多年食堂,我在法兰克福好歹学了几道菜,总不能白学。”
“你别忙了,让人送上来就行。”
“那多没意思。”谭静姝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翻衣服,“你不是说**套房有厨房吗?我看过了,锅碗瓢盆都齐全。你就坐着等,什么都不用管。”
纪怀周看着她换衣服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谭静姝出国之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谭家的千金哪里需要自己做饭。可她说她在法兰克福学了做菜——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家人,没有他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学做饭来打发时间。
他亏欠她的。
“随你。”纪怀周说。
谭静姝换好衣服,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等我。”
门关上了。
走廊里,谭静姝踩着高跟鞋走了十几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她站在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间隙,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消息:
“她带着孩子走了,纪怀周在找。”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没有回复。
谭静姝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电梯到了。
她走进去,对着镜面墙壁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重新挂上了那个温婉的、得体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叶清宁带着孩子走了?
走了好啊。
走得越远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