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宁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膝盖已经麻了,落落的后脑勺上鼓起一个包,她用手心捂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妈咪,你手都凉了。落落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往自己嘴边呵了一口气,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还能算数。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
行了行了,叶清宁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你又不是刚上幼儿园。
那我给你背个圆周率?3.1415926535……
叶清宁终于笑了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容是真的。她把落落脸上沾的汤渍擦干净,又理了理他乱掉的头发。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到让她心疼。
七岁的男孩,本该在家里被宠着,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玩具、自己的小伙伴。可落落什么都没有,跟着她住在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里,每天放学还要来帮她收拾摊子。
她亏欠这个孩子太多了。
走吧,今天收摊了,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落落歪着脑袋想了想:炸鸡腿。
好,炸鸡腿。
母子俩收拾好东西,叶清宁把卖剩的几份养生汤打包装好,推着小推车往学校门口走。落落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拽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帮她扶着车上摞起来的保温桶。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叶清宁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的手机是最便宜的那种,两百块钱在二手市场淘的,屏幕还有一道裂纹。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叶清宁犹豫了一下,接了。
叶清宁。
叶清宁的手顿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七年的婚姻,虽然纪怀周和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但每一句她都记得。
你在哪?纪怀周问。
叶清宁没有说话。
落落呢?
又是落落。叶清宁攥紧了手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落落正仰着头看她,嘴巴无声地动了动——谁啊?
叶清宁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我让萧闫找了你们一天,你到底把落落带到哪里去了?纪怀周的语气里有了一点不耐烦。
叶清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纪怀周,你不是让我搬走吗?我搬了。
我说的是你搬走,不是让你带走落落。
他是我儿子。
他姓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纪怀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重了几分:叶清宁,落落是纪家的血脉,这件事没得商量。你可以走,他不行。
纪家的血脉。
又是这四个字。
叶清宁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高速公路旁的大屏幕上,纪怀周站在机场出口,身边围满了记者和安保人员。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撑着一把黑伞,在瓢泼的大雨中等着。
等谭静姝。
那个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纪怀周看到谭静姝从通道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七年。
她在纪家做了七年的透明人,没有得到过纪怀周一个笑脸。而谭静姝不过是从机场走出来,就得到了他全部的温柔。
纪怀周,叶清宁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习惯性的温顺和退让,你今天下午亲自去机场接谭静姝,雨那么大,你一秒都等不了。可你的儿子,你有多久没见过他了?三个月?还是半年?你还记不记得落落今年多大了?他上几年级?他对什么过敏?
纪怀周没有接话。
你答不上来,对不对?叶清宁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没有任何高兴的成分,你连他的生日都不知道,现在跟我说他是纪家的血脉?纪怀周,你搞清楚,他不是一件东西,不是你想丢就丢想拿就拿的。
叶清宁,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叶清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路边有行人回头看她,她别过脸,压低了声音,是你要和我离婚,是你叫我今晚就搬走,是你连一天的缓冲时间都不给我。纪怀周,你让我走我就走了,钱我没拿,衣服我没带,你的一千万支票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餐桌上。我还要怎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叶清宁接着说:既然要离婚,那就断干净。我不想再和纪家有任何瓜葛,落落跟着我,我养得活他。
你养?纪怀周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拿什么养?
这句话扎得叶清宁生疼。
是啊,她拿什么养?一辆小推车,几桶养生汤,一个月挣的钱交完房租所剩无几。今天叶清云推落落那一下,她连带孩子去医院检查的底气都没有。
但她偏不认这个输。
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叶清宁咬着牙说,你要是真稀罕这个儿子,这七年你干嘛去了?他三岁发高烧四十度,你在部队。他五岁第一天上幼儿园,哭着要爸爸,你在部队。他六岁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回家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接放学他没有,你还是在部队。
她越说越快,那些积攒了七年的委屈全部涌了出来。
我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是萧闫接的。他替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少主在忙。纪怀周,你忙什么?忙着想谭静姝吗?
够了。
没够。叶清宁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既然这么惦记纪家的血脉,那好办,谭静姝不是回来了吗?她又不是不能生。你们赶紧结婚,多生几个,纪家什么都不缺,就是不缺把孩子当摆设的本事。
叶清宁!
纪怀周明显动了怒,声音陡然提高了。叶清宁认识他这么多年,几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我说完了。叶清宁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纪怀周,离婚协议你随便拟,落落的抚养权归我,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法庭上见。
她没有等纪怀周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叶清宁的手还在抖。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妈咪。落落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