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四读诗

顾府后门,左边灯笼残破,右边灯笼飘摇。

钱七七拢了拢将全身上下都罩住的黑色斗篷,脑补一番钱四九在顾府过得凄凄惨惨戚戚的情景,低声咒骂了千百遍春衫公公。

钱七七原本想诅咒一句生儿子没屁眼的。

但是,转念一想,春衫公公极有可能是钱财神的私生子呀。诅咒春衫公公,岂不是诅咒钱财神绝后。

哎,钱七七深感,做女人真难。

“七七,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才从盼盼手里借来四九的。”腰间别着骚包的粉面扇子的顾颂,手里也提着一个同样骚包的粉面纱灯,像做贼般,四处张望,压低了音量。

钱七七见到钱四九时,捂着丹唇,颇为惊讶。

都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三秋不见,到底隔几个秋呀。为何,短短三秋,钱四九就变成顾四九了!

四九半是北狄血统半是大楚血统,骨架大,毛发多。

因此,四九在钱府常常穿玄色短打直裾,低扎马尾。

可是,眼前的四九,深紫曲裾,绾双刀髻,透出刻在骨子里的高贵冷傲,俨然《遗珠记》里那位流落民间的公主明珠。

提起《遗珠记》,里边有段公主明珠回宫之前与卖炭夫君谭郎惜别的情节,钱七七不禁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小姐,四九不是明珠。”钱四九面无表情地戳穿。

“四九,你不离,我不弃。”钱七七坚持入戏。

“小姐,不要责怪春衫公子,是四九主动提出离开你的。”钱四九犹豫许久,终究不吐不快,只是面容依旧死板。

钱四九不敢告诉钱七七,那画船上的真杀手是冲着她而来的。

春衫公子用她去交换阿诗,大概也察觉出一二了。

“四九,莫替春衫公公说好话。他是爹亲的私生子,掌握了财神印之后,处处刁难七七。”钱七七鼓起桃花粉腮,恼道。

说什么喝桃花酿伤身,自个儿喝得酡红美人色。

说什么咬桃花糕蛀牙,自个儿咬得绛唇点点香。

“小姐,春衫公子不是钱财神的私生子,而是…而是钱财神的未来女婿。”钱四九迟疑片刻,道出群芳宴散去的那晚所偷听到的墙角。

未来女婿是什么鬼东西,钱七七感觉,脑袋被门夹了。

于是,钱七七一路失魂落魄,返回钱府。

七宝阁里,阿诗远远瞧见钱七七,双手叉腰,翘起兰花指,摆足了狗仗人势的嚣张气焰,等着钱七七送上门。

阿诗也是个忠心的丫鬟,只对顾盼盼忠心。

所以,阿诗牢记顾盼盼比钱七七更胜一筹的顾氏家训,借助春衫公子的夫子之名,绝对不放过踩低钱七七的机会。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阿诗跪在地上,抱着钱七七的大腿。

“春衫公子知晓,小姐偷跑出去,就罚奴婢监督小姐背一晚《桃花庵歌》,不能睡觉。”阿诗掏出帕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阿诗再接再厉,哭唱出《黍离》。

按照阿诗设计的剧本,钱七七听后,大喝一声春衫公公,然后冲出七宝阁,直奔七玄阁,还没来得及问罪春衫公子,就落得罚抄七百遍《桃花庵歌》的下场。

阿诗连夜宵都准备好了,桃花茶配桃花鱼。

可惜,钱七七居然不按照剧本演出。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钱七七抱着《桃花庵歌》,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回轮到阿诗失魂落魄了,顾府的家风,有神奇到将钱四九变成顾四九,将钱七七也变成顾七七吗?那为什么阿诗还是阿诗呀!

“阿诗,益州有没有桃花庵?”钱七七问道,含着盈盈桃花泪。

钱七七不知,她此刻的哭功,已经长出刘郎君所说的第二境界“我有双泪珠,知君穿不得”的苗头。

“让老爷盖一座就有了。”阿诗十分财大气粗地答道。

阿诗原来对于益州首富的概念就是,买香满居士爱喝的茉莉花茶天香是一麻袋一麻袋地买,简直俗不可耐。

但是现在,阿诗喝过桃花酿,尝过桃花茶,咬过桃花糕,吃过桃花鱼,深感有钱人的俗气是被酸出来的。

“阿诗,那阿梅小美人愿意陪七七敲木鱼吗?”钱七七破涕而笑,一双灵动的狐狸眼立刻流转出艳艳精光。

“不愿意,就绑过去。”阿诗随口笑道。

尔后,阿诗反应过来,如遭到晴天霹雳。

“阿诗小尼姑,七七会买你喜欢的沉香木鱼。”钱七七拍拍阿诗的肩膀,桃花含笑,接着继续背诵《桃花庵歌》,时时傻乐。

《遗珠记》里的明珠公主回宫后,被建元帝逼着休掉卖炭夫君谭郎,再嫁绝美探花郎,一怒之下就剪了头发做尼姑。

谭郎得知,天天挑木炭,陪着敲木鱼。

最终,明珠公主与谭郎的真情,感动了建元帝,成就一段佳话。

钱七七幻想一下,她与江梅敲木鱼的画面。嗯,画面太美,必定能够感动爹亲,撤去招春衫公公为女婿的诀定。

可怜,钱七七一觉醒来,不见阿梅小美人,但见春衫公公。

春衫夫子听得阿诗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告状,略微思考,便将钱七七那颗乱七八糟的歪心摸透,抚了抚额头,顿感无奈。

许相士莫不是老糊涂了,钱七七怎么可能是丹凤命格加身。

“钱小姐,江梅已经在玄都观落发为僧了。”春衫公子笑意融融,笑得掐出春风,笑得掐死钱七七的希望。

“蛇蝎美人。”钱七七瞪着春衫公子,咬牙切齿。

爹亲说得对,越是美郎君,越是蛇蝎心肠。

“钱小姐,明年及笄,恰逢三月行酒飞花,若是输给顾盼盼,就乖乖喊我一声夫君吧。”春衫公子故意模仿钱七七的风流而不下流的动作,偷吻钱七七的侧脸,尔后哼着《桃花庵歌》,人去留香。

从此,七里香,桃夭开了,桃夭落了,总伴随桃花诗。

钱七七读过刘郎最爱的两首桃花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当时,春衫公子破例允许钱七七喝桃花酿。钱七七自然是喝足了桃花酿,发一次酒疯,竟然体会到刘郎的狂傲。

不过,钱七七忘记了,她发酒疯时,剥光了春衫公子的衣裳,对着春衫公子的下身劈手刀,小嘴里念叨着公公。

阿诗吓得,念了无数次的非礼勿视。

钱七七读过《遗珠记》里的一首桃花诗: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明珠公主回宫后,就常常坐在镜台前吟诵。

钱七七抹了上京最近流行起来的胭脂小桃红,对着镜台,只欣赏到,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钱七七,不懂明珠公主为什么会肝肠寸断。

钱七七不会厚着脸皮去问春衫公子。

可是,阿诗勤学好问,知道了答案,还一副绝对不告诉钱七七的小模样,炫耀春衫公子奖励的桃花梳。

钱七七怒了,扑上阿诗,干了一件强取豪夺的大事。

当钱七七将桃花梳收到桃花囊里,阿诗哭唱了一段《硕鼠》。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桃花梳,由不值钱的桃花木雕刻。

起初,钱七七只是爱看,阿诗肝肠寸断的哭唱,才天天用桃花梳绾发,还配上一段明珠公主的桃花诗,笑得那叫奸诈。

后来,狗鼻子的钱七七,嗅到桃花梳的暗香,惊喜不已。

那是桃夭的暗香,若有似无,患得患失。

钱七七认为,桃夭这个名字取得实在不吉利。那长在枝头的娇艳,摘下来便夭折,暗香也跟着夭折。

春衫夫子也挑了一首桃花诗。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钱七七每次读到桃李花,总改成桃莲花。

阿诗纠正过几次,搬出桃夭和水莲开在不同季节的理论,但是被钱七七一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的豪言堵回去了。

大楚王朝,定都洛阳。

钱七七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读着读着桃花诗,就突然读懂了钱财神招春衫夫子为女婿的苦心。

她有丹凤命格,注定要嫁到洛阳的。

听说,楚文帝有六位皇子:排行第二的太子赵念,三皇子赵容,五皇子赵仲,六皇子赵赐,九皇子赵贡,十皇子赵回。

钱七七吃饱了桃花鱼,喝足了桃花酿,突发奇想。幸好是六位皇子,而不是七位,否则她与顾盼盼不够平分,又要斗一斗。

当然,刘郎君是夫,阿梅小美人是贵妾,其余都是贱妾。至于春衫夫子,看在他最近没有亏待七七的份上,勉强给个平妻。

“夫子……”钱七七倒在桃花树下,呓语道。

“钱小姐长大了。”春衫公子解下披风,盖在钱七七的身上,眸光里的寒凉,化为月光,最适宜温热桃花酿。

然而,春衫公子离去之际,一时兴起,俯下身子,侧耳倾听钱七七的呓语,月光又倒流为寒凉,凝结在眸子。

夫子,你是平妻,不许欺负刘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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