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顾盼生辉

钱七七十三岁时,终于霸占了钱财神的七里香。

现在,钱七七是钱财神的小心肝、心头肉、心头血。

若要问钱财神如何割让心头血,只凭终于不必在外东奔西走的孙管家的一句话: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

不错,钱财神讨厌丹凤,也讨厌春衫,更讨厌夫子。

自从春衫公子入住七玄阁,钱七七眼里就只有夫子。

尤其是当钱财神威逼利诱请来钱七七以前想调戏的小倌江梅时,钱七七居然没兴趣,倒是燎原火狼钱一一冲着江梅嗷嗷叫。

钱财神决定,凡是春衫公子同意的,他必然反对。凡是春衫公子反对的,他必然同意。他要同春衫公子斗争到底,振父纲。

钱财神所谓的父纲:凡是钱七七的请求,他欣然同意。

于是,钱七七不学琴棋书画,钱财神欣然同意;钱七七勾搭狐朋狗友,钱财神欣然同意;钱七七整日流连青楼,钱财神欣然同意。

钱财神完全不在乎,每年花上一麻袋的金子,养着春衫公子这个闲人。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金子,就当七重楼少做半天的生意。

七玄阁,突出一个玄字。

玄色玉石雕砌,玄色玫瑰遍野,玄色蔷薇爬墙,玄色锦鲤游动,明明单调沉闷,可是玄色沉香软塌上斜卧着水绿春衫,便点亮了初夏。

钱七七提着裙角,蹑手蹑脚,悄悄靠近春衫公子。

燎原火狼也见样学样,踩着步伐,活像头哈巴狗。

唯独钱四九,穿着玄色短打直裾,几乎与玄色阁融为一体。

“一摸呀,摸到呀,夫子的头上边呀,一头青丝如墨染,好似那乌云遮满天。哎哎哟,好似那乌云遮满天。”钱七七撩拨春衫公子的青丝,色眯眯地笑道。

“二摸呀,摸到呀,夫子的眉毛边呀,二道眉毛弯又弯,好似那月亮少半边。哎哎哟,好似那月亮少半边。”钱七七撩拨春衫公子的眉毛,色眯眯地笑道。

“三摸呀,摸到呀,夫子的眼上边呀,两道秋波在两边,好似那葡萄一般般。哎哎哟,好似那葡萄一般般。”钱七七撩拨春衫公子的眼睛,色眯眯地笑道。

这流传极广的艳曲《十八摸》,是钱七七新近结交的狐朋狗友顾颂所教,唱得钱七七心痒痒,立即回到钱府,拿春衫公子做试验。

待到钱七七准备撩拨春衫公子的鼻尖,春衫公子蓦然苏醒。

“夫子,七七备了桃花糕,要不要尝一口?”钱七七桃花含笑。

“钱小姐,有何求?”素来不爱吃甜食的春衫公子揉了揉眉头,颇显无奈,眸光里划过转瞬即逝的寒凉。

“夫子,那朵破云送来群芳帖。”钱七七恼道。

钱七七口中的破云,指的是成都府路徐刺史的嫡女徐纤云。

钱七七同徐纤云结下的梁子,与钱四九有关。那时,钱四九初到钱府,还没有跟着孙管家学习七昭拳。

而钱七七初显混世魔王的本色,花了七七四十九颗金瓜子,抢来徐纤云起先看上的桃花嫣然金步摇。

徐纤云十分恼怒,又不敢得罪钱七七,吩咐小厮拿钱四九出气。

结果,护短心切的钱七七怒喝一声,扑向徐纤云,拳打脚踢。

“钱小姐不想去,就直接回绝了。”春衫公子笑意融融。

“七七若是不去,那朵破云便以为七七怯场了。况且,听说顾盼盼已经回帖了,七七怎么可以做孬种!”钱七七一副斗鸡的气焰。

顾盼盼?春衫公子颇好奇,香满居士教出的顾盼盼到底如何。

“那就去吧,祝钱小姐得胜归来。”春衫公子调笑道。

钱七七听后,耷拉着小脑袋,学着钱财神的口吻,一阵哀声叹气。明知是鸿门宴,也要踏进去,只怕输得连渣渣都不剩呀。

“七里香。”春衫公子轻吐淡雅桂香。

“不行,那是爹亲的心头血。”钱七七摇头。

钱七七打的主意是,带上春衫公子赴群芳宴。到时候,一双双眼睛黏在春衫公子的绝色上,哪里还记得钱七七这个草包美人。

哦不,钱七七才不是草包美人。刘郎夸赞过钱七七,乃桃花美人。

“祝钱小姐得胜归来。”春衫公子枕着双臂假寐,嘴角含笑。

群芳宴,设在徐纤云名下的别庄。

一月踏雪寻梅,二月焚香弄琴,三月行酒飞花,四月曲池秋千,五月打马冶游,六月池边垂钓,七月荷塘采莲,八月乞巧拜月,九月琼台煮茶,十月闲庭对弈,十一月文阁刺绣,十二月围炉*。

琴棋书画诗酒茶花,大楚王朝上上下下都好这口风雅。

今日的群芳宴,便是荷塘采莲。

不过,对外说是徐纤云热心张罗,实际却是徐夫人亲力亲为。因为徐纤云及笄已有月余,是时候相看人家。

徐夫人向钱府下群芳帖,自然是动了歪心思。

徐纤云姿色平平,才华平平,但有钱七七那混世魔王衬托,狗尾巴草也能摇身一变牡丹花。

可是,徐夫人忘记了,这是个看脸的时代。草包美人也是美人。

当钱四九轻轻打起轿子的帘幔时,一身华贵妆扮的徐纤云捏紧了帕子,妒火中烧,却要赔着僵硬的笑容。

朱红云裳,桃夭簪发,未施粉黛,不涂蔻丹,恰似画中狐仙。

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徐纤云听得,顾知州的第三子顾颂持着粉面折扇赞不绝口,幸亏徐夫人及时拦住,才没有当场闹了脾气,教众人看笑话。

顾知州有三子一女,大儿顾风学武,二儿顾雅习文,三儿顾颂文武皆不成,偏偏姿容出色,摇着骚包的粉面折扇,更显风流。

徐纤云恰好,就爱顾颂这股流里流气的风流。

“徐夫人,徐小姐,多谢惦念。”钱七七捏着嗓子,故作莲步。

顾颂刚想调侃钱七七一句,这般虚伪的小家碧玉作风,也不怕走路被石头磕碰,喝水被茶叶噎住,就瞧见了他的幺妹顾盼盼。

顾盼盼与香满居士的同时出现,已经不是惊艳二字可以形容。

顾盼盼,湘妃色云裳,打了麻花辫,尤其是那低头的温柔,恰似不胜凉风的水莲花。再看香满居士,气质温润,白衣翩翩,犹如那初春绽放的第一缕温暖芳香。

恍惚间,微风扑面,嗅到来自别庄的荷香。

“七七,珍爱生命,远离盼盼。”顾颂叮嘱道,然后开溜。

凭什么不是她顾盼盼远离我钱七七!

钱七七一遇见顾盼盼,就立刻恢复混世魔王的本色,走路带风,脸颊鼓鼓,小牙齿还咬得咯吱响,摆足了斗鸡的气焰。

“钱小姐,慢点,小心台阶。”徐夫人柔声提醒道。

话音刚落,众宾客皆察觉钱七七的粗鄙,不禁失望。

最不幸的是,平日里穿惯了短打服饰的钱七七,此次为了凸显大家闺秀的作风,特意买了件长裙,一时不慎,摔了个狗啃泥。

“四九,回头让爹亲撤了台阶。”钱七七一屁股坐在地上,恼道。

“小姐,这里是徐刺史的别庄。”钱四九轻声道,接着生怕钱七七张口收购了别庄,连忙贴着钱七七的耳朵,道了一句顾盼盼。

果然,钱七七振作精神,一跃而起,直接忽视了周围异样的目光。

跟在后头的钱四九,暗自吐槽,出门不带春衫公子,特错大错。

荷塘采莲,最初只是妙龄少女采摘莲子的游戏,后来演变成围绕着荷花莲子而少女和少年皆能参与的嬉戏。

今日的荷塘采莲的规则,由与徐纤云手帕交的陈玉露所想出。

陈玉露,乃眉州的陈知州的庶女,性子懦弱,不爱抬头。

在场参与抽签的宾客,三人一组,划上小舟,每组有十颗裹了胭脂的莲子,相互投掷,被投中者直接出局,最后安全到达对岸的,要以荷花莲子为主题,在限定的时间里完成巨幅画屏。

很不幸,钱七七与顾盼盼、香满居士一组。

很幸运,徐纤云与陈玉露、顾颂一组。

“顾盼盼,事先说好,现在我们同上一条贼船,我负责投掷,你负责画画,但是要留个角落,盖上我的大名。”钱七七桃花含笑。

钱七七正在美美地幻想着,待到用七心印沾了红泥,盖上她的大名,这巨幅画屏就是她的,送去安抚被她冷落的江梅的芳心。

然而,幻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顾颂那王八羔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专门欺负她这船的弱小。趁她一时幻想,投中了香满居士之后,还想投她。

于是,钱七七挽起衣袖,将裙角扎进腰间,斗志满满。

钱七七哪里知道,她这朵娇滴滴的桃花,稍微野性,稍微张扬,便是另一番教少年生起征服之心的明艳。

呜呼哀哉,到达对岸时,钱七七投中了顾颂和徐纤云,一双雪白酥臂也中了数十颗胭脂红印,再次令少年浮想联翩而不自知。

最终作画的,只剩下陈玉露和顾盼盼。

陈玉露画的是西湖雨后初晴图。乍看之下,水光潋滟,山色空蒙,无穷碧色衬托别样红花,美则美矣,并无出奇。

但是,当陈玉露掬了荷塘的清水,泼向巨幅画屏时,有红衣美人划上小舟,入芙蓉浦,似有心事,低头拨弄莲子。

“妙,真妙!”钱七七向来不吝啬赞美,拍手笑道。

语罢,陈玉露偷偷地瞄了一眼徐刺史的长子徐鹤。

“妙哉。”钱七七威逼利诱也请不动的春衫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别庄,笑意融融,笑得掐出春风。

众宾客闻声移步,欣赏顾盼盼画的清水出芙蓉图。

一朵芙蓉,有飞鹤逐其倒影,茫茫空白不见清水,却描绘出千万种清水,将清水出芙蓉的意境发挥到极致。

“适才钱小姐说,想在清水出芙蓉图盖上大名,可惜她为了保住盼盼,身中数十颗莲子。所以,盼盼便自作主张,将那飞鹤画成双七字。”顾盼盼巧笑倩兮,眉目盼兮。

众宾客再看那只飞鹤,果然是双七字,越发赏识顾盼盼的气度。

“顾家小姐,身负丹凤命格,果然顾盼生辉。”徐刺史难得赞许。

从此,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顾盼盼,赢得顾盼生辉的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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